他死了。

周围满是死去的敌人尸体，少女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失去生息但目光仍旧紧紧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爱人。

鲜血顺着紧贴着的身体染到了她的身上。

她失魂落魄。

一直以来，霍雨浩都钟爱穿深色衣服。

他给出的理由是，深色衣服比较耐脏，不会被高强度的训练搞得十分脏乱，不需要耗费过多精力去整理。

确实，在与训练的的适配度上面，深色衣服的确要比王冬喜欢的浅色系服装更具有优势。

不过，每当注意到王冬因为衣服上蹭上的污渍而皱眉时，霍雨浩就会拿出湿帕子，蹲在她身前，仔细打理。

明明自己是为了省事才穿的黑衣，这该干的活可是一件都没少干啊。

但是，除去耐脏之外，深色也能阻挡住所有的伤痕。

就像现在，明明霍雨浩全身都是鲜血，就连脸上也都是爆出的血迹，却看不出任何的不对劲。

王冬心想，她果然还是讨厌深色衣服。

怀里的人被深色衣服包裹着。

他的眼睛还睁着，身体还算温热，皮肤也没有失去弹性。

只是，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王冬不想相信，不敢相信，不愿相信。

她的指尖一一抚过他的胸口，脖颈，脸颊，最后落到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之上。

怎么可能呢？

明明刚刚，她还看到他笑了的。

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说不出话来的。

哪怕是神，也一样。

她的嗓子好似被堵住一般，只是机械地一张一合，但却无法发出丝毫的声音，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只有慌乱的手掌，将怀中爱人布满血色裂纹的身体仔细抚摸，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事实。

没有…

没有。

哪里都没有！

他已经死了。

确认了这个事实的王冬的表情突然变了。

不再焦急，不再悲痛，不再崩溃。

她松开双手，将霍雨浩平放在地上，眼神中满是不正常的镇定。

我不会输的。

她的轮廓明明更像她父亲，但此刻，她眼中的坚决，却像极了她的母亲。

抬手，置于胸前，交握。

何其相似啊。

万年之前的星斗大森林，万年之后的日升城。

同样为爱人拼死创造出生路的少年，同样选择为爱献祭的少女。

我可是代表着光明的蝴蝶啊。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

“雨浩，我是不会让你死的。”

此夜的日升城，是充满了炮火与鲜血的城池。

看到了少年为送爱人出城的拼尽全力。

亦见证了神女孤注一掷的自戕。

神女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和谁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比她更有资格做这件事情。

“只有我可以做。”

“我也一定要做。”

她微笑。

哪里会不值得呢？

“值得。”

值得的。

她无比庆幸，自己有能力救回爱人。

张开双臂，此方时空瞬间停止运转。

而她的额头亮起一个光印，背后展开了翅膀，一只巨大而完整的光明女神蝶也出现在身后，并随之将身子舒展开来。

浅粉与湛蓝交织的光彩如同流动的星河，纯正的金色为翅膀注入了纯洁的圣光，三色交叠的翅翼凝结着世间最纯粹的光明。

这是光明的降临，它来到了这充满了邪恶与阴谋的城池，只为遵循主人的召令，为她完成心愿。

带着血泪的声音响起。

“以光明之名，献祭吾生。”

伴随着唐舞桐艰难发出的破碎而又坚定的声音，她身后的光蝶像是得到了召唤一般，轻轻俯身，将两人笼罩在光的结界中，逐渐升入空中。

结界之内，唐舞桐的翅膀开始慢慢脱落，从上端开始，不断飘散成无数带着暖意的光粒，争先恐后地涌入霍雨浩的身体当中。

这些蕴含着光明能量的光粒，在他体内组成了细密的光之脉络，修复着他布满了裂纹的皮肤，填补着他破碎的内脏与经脉，最终流向他早已彻底碎裂的心脏与精神之海，靠着不属于这片大陆的力量，将那些细小的碎片一片片寻找、拾起、链接、拉紧、缝补。

无比真挚，像是拼好一块块宝藏。

突破生死界限带来的代价是极为痛苦的，没有任何伤口，吸收的却是献祭者完整的一切。

唐舞桐的眼角不受控地落下泪来，显然是被从身体与灵魂中传来的剧痛伤得不轻，但她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因为，这些远远比不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霍雨浩燃烧精神之海来的痛苦。

雨浩。

你一定…

也很痛吧？

她的雨浩，向来是坚强而隐忍的。

哪怕是在燃烧自己生命、走向死亡的时候，也是朝她笑着的。

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傻的傻瓜。

可是，就是这个傻瓜，一次又一次地照顾她，纵容她，宠爱她。

让她无法再离开他，心甘情愿地沉沦，最终留在他身边。

以最亲近的爱人的名义。

“雨浩，你还记得吗？”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赢了我。”

“没想到，时隔多年的又一次对决，居然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我不会再如六年前一般掉以轻心了。”

“我一定会赢的。”

感受着霍雨浩体内逐渐攀升的生命力，她心中一喜，艰难笑开。

紧接着，她身上的光芒飞速流逝，眉心的光印也逐渐黯淡下去，但与此同时，霍雨浩的身体却愈发璀璨，粉、蓝、金交织的三色光芒几乎要撕裂他身上的黑衣。

当爱人的心脏与精神之海变得彻底完整的那一瞬间，唐舞桐弯腰，低头，将额心发烫的光印贴在爱人眉心，在触碰的刹那，她的身体也开始逐渐化作透明的光尘。

“不要哭，我不喜欢你哭哦。”

隔着极短的距离，她望向爱人呆呆睁着的眼眸，发现里面已是满目泪水。

唐舞桐又笑了，是很少见的那种，也是她从未在霍雨浩面前展现的那种。

这个笑容里带着极尽的温柔，无尽的哀伤，以及打转的牵挂。

哪怕是被身后的光蝶召回，与爱人短暂分离，她也是一直笑着的。

身后的光蝶彻底崩解，化作漫天光雨，尽数涌入唐舞桐已经支离破碎的身体，让她原本虚幻的身体再次凝实起来。

但是，这也只是暂时的。

从开启献祭起，这生命力的流逝就已经无法再控制了。

下一刻，她已经不存在的翅膀发出最后的力气，狠狠振动一下，帮助主人跨越了她已经无力飞越的距离。

在这股力量的帮助之下，唐舞桐的身体朝着眼神空洞但是仍旧落泪的霍雨浩飞去。

她缓缓张开手臂。

像迎接新生一样。

拥抱自己的死亡。

在这短短的几个眨眼当中，唐舞桐的手臂已经向前伸去，在以最毫无保留的姿态冲进爱人怀里之后，抚摸上他不再破碎的脸颊。

与此同时，神女的吟唱回响在此地。

“献吾之身化环。”

“祭吾之魂作骨。”

“吾甘愿付出一切。”

哪怕我要亲手抹去自己的存在。

哪怕我面对着的是万劫不复。

哪怕我会再不入轮回。

只为。

扭转乾坤。

重开生门。

只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