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停停,他动不动就诉诸暴力的危险发言,她实在听不下去了。
恋雪双手轻轻按到他肩胛上,是安抚的姿态。
她轻声道:“说起来,我有一个问题好像一直忘了问猗窝座先生。”
“什么?”
“你为什么想要变强呢?”
虽然被她打断,但这个问题,他倒是很乐意回答她。
猗窝座笑道:“我要追寻武道的至高境界。”
“原来如此……变强,直到攀登上那至高境界后你又想做什么?”
她这个问题多么好笑。
登升的道路是一座永无止境的高峰,只要不死不灭,他就能一直磨砺下去,继续、继续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猗窝座华美金瞳微偏,打量着她抚在他肩上的手。
须臾,他的身体已先他的思考一步,抬手覆到她清瘦手背上。
他按着肩侧那只洁白的手,大发耐心地,再回答一次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问题:
“当然是继续变得更强。”
恋雪无奈了。
真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呀。
变强之后想做的事情,是继续变得更强。这……这不就是相当于什么变强之后什么想干的事情也没有嘛。
“猗窝座先生,你真是太有上进心了,”她顺着他的动作,施施然将他的手捧下,置于膝前,拢在掌心中,“不过在我眼里,现在的你已经很强了,除了切磋、训练,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也能抽空干点别的事情?”
“比如我们一起逛一逛,看看书之类的。”
“你就住下来,找找看除了切磋、磨砺还有没有别的兴趣爱好吧怎么样?”
这座宅邸里有纸笔,他可以画画。可惜庭院里没有池塘,不然他们可以买一些锦鲤的小鱼苗重新养起来。
她微笑:“反正,这也是你的家。”
说这小宅邸是他的家也没什么问题,毕竟,这小房子本就是因他而得……
他真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前脚才说拒绝和他一起变成鬼,后脚又说她的房子也是他的“家”。
“你不怕我待在你身边,哪天我耐心耗尽,硬要给你喂下鬼的血吗?”他笑着吐露凶恶话语,另一边没被她捏住的手五指成爪,比了个模仿猛虎的浮夸动作,比起威吓,更像顽劣逗弄。
糟了,听到这么可怕的话,她居然只觉得他的动作有几分可爱。狛治哥哥是……故意要摆出这种姿势来逗乐她吗?
不行不行,冷静一下,这种时候脸红的话太奇怪了……
恋雪很“镇定”:“虽然猗窝座先生你说得很恐怖,可我想你应该不会这么做吧。”
“是吗,你对我这么有信心啊……”
他空出来的手,已经落到她颊边。
这只杀人如麻的手,只一寸寸从她洁白脸颊抚到微红耳廓,轻到不可思议。
猗窝座仍是笑着,依然吐露着玩笑般语言,但眸光已经一点点暗下:“我可是上弦之三。你邀请我和你同住,你就算窝藏鬼了,被你那些鬼杀队同僚发现你就要完蛋了,懂吗?”
拒绝他变成鬼的邀请,好像很有底线一样,结果转头又对一个鬼说她的家也是他的。
鬼没有家,只有巢穴、领地。
恋雪,我已经给了你两次拒绝的机会,这可是你自己非要引虎入室。
“难道上弦之三还做不到隐藏自己的气息吗?”他对面,她莞尔一笑,“没事,狛治你不想留下来的话也没关系,我尊重你的想法。”
毕竟当了一百多年鬼了,人类社会四四方方的“家”,他一时觉得拘束也是有可能的。虽然她是觉得住在野外不太好,不过他非要浪迹荒野的话,她也不好勉强他,慢慢来吧……
“这样吧,我给你一枚钥匙,这样你想来的时候随时都能来。”
她站起,转身,在他视线中步履轻盈地远去,站定在一餐边柜旁。
再回来时,她纤长指尖,已捏着一把小钥匙。
她娴静地重新跪坐,手上轻轻一松,那钥匙便落入他掌中。
猗窝座觉得很好笑。如果鬼要闯入人类的屋宅,有没有钥匙又有什么关系。
一把钥匙,只对应一扇门,一道锁。钥匙和锁对彼此来说,都是唯此一度的存在。
她居然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把她的钥匙给了他……
他心中,仿佛也有一处幽暗的孔洞,发出微不可闻的细响,咔一声,轻轻旋转。
那小小的、铜黄的钥匙转瞬融入上弦之三的掌心。
他抬眼,打趣她:“这么惊讶看着我干什么?鬼就是这样储存东西的,很害怕吗?”
“也不是……”恋雪思索许久,还是道,“但这样子,猗窝座先生你和别人战斗的时候,万一被别人把手砍断了,岂不是……”
原来在担心这种事情。
没关系,他会把它转移到内脏的位置。
胃,肺,肝,心脏,随便找块血肉融合进去就好了。
流沙数秒,那枚小小的钥匙已经穿过千重坚不可摧血肉,沿着十数万蛛丝般理不清血管,融入他心脏之中。
鬼不死不灭,千秋万世,它都将沉在那隐秘的血肉的深海。须臾,血的海浪已汹涌而来,将它吞食、掩埋。鬼的神色不显,但他的身体,已经用尽全身力气,纵情享受着它沉底的一刻——
快乐,满足,得意,沉醉,万华镜的颜色乱流在他眼前翻滚。
猗窝座将想要深呼吸的冲动压抑下去。
烟花般轰闪的极上欢愉,他在一秒钟内消化殆尽,复又挂起漫不经心的谑笑:“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就祈祷我不会把它弄丢吧。毕竟只是一个零碎玩意。”
劝她变成鬼,结果又被她随便几句话转移了话题。
算了,反正也送她回家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他要走了。
然而他刚要起身,又被她的发问拖住。
“对了,还没问你,你现在还需要睡眠吗?”
难得地,他有耐心回答这莫名其妙的问题:“很少。上弦鬼一年都不需要休眠一次。”
“那还是偶尔要休息一下的嘛,猗窝座先生你喜欢传统的布団还是西式的床?”
其实,她本意很单纯,只是问问他更喜欢哪种寝具,这样她也好按照他的喜好给他布置卧室。
但这句话落在上弦之三耳中,完全是另一层含义。
“你今天该不会,还要我留下来陪你玩幼稚的留宿过夜过家家吧?”虎纹黄的灯光下,他暗金的瞳里有幽深颜色。
早已收起的蓝色的伞,立在玄关一角。雨水滴下,将地板微微润湿。
屋外雨声一直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