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两个看着草间蟋蟀乱斗的孩子,不好对忽然将草叶踏碎的“同伴”发作,唯有迁怒着其中战斗不力的蟋蟀。
一口气杀三十个人太显眼了,就杀了那个,说罗生门河岸的人都是老鼠的番头吧。
尽管吉原的每一片土地在他们看来都没什么稀奇的,罗生门河岸也只是这狩猎场中的寻常一角,但他和妹妹就是格外的、格外的,想杀掉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说别人是老鼠的人,最终也会像老鼠一样被在黑夜中注视一切的捕食者抓住。
堕姬恼怒地,顷刻将手中的内脏捏成一团血末:“上弦三忽然冒出来干什么,真是莫名其妙!而且他居然帮着那个鬼杀队的女人让那群人逃出去了,可恶、可恶!他疯了吧,为什么要帮一个人类?难道……他在故意接近她?”
漫流成河的血水里,倒映着她黑缎般漾起片片月光的乌发。
“话说,上弦三是在那个女人面前伪装成人类吗,但为什么她对上弦三把那群废物的手臂徒手撕碎一点都不惊讶?只是想把她转化成鬼的话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还要用美男计……呕,好恶心。”
等反应过来妹妹在说什么,妓夫太郎真的差点笑出来。
“她大概知道上弦三是鬼。”他漫不经心地踏过一地骨骼与碎块,随意地,捡起几片猩红血肉吞噬。
“疯了吧,知道他是鬼还和他有说有笑?看她好像也不是那位大人在鬼杀队的卧底——”
唉,看来妹妹只看到他们有说有笑,完全没仔细听那个鬼杀队剑士和猗窝座在河岸边的交流啊。
“按照那个女人所说,她以前认识上弦之三吧。不是也有一些保留前世记忆的人类吗,尽管很少见。”
堕姬恍然大悟。
她仪态万千地笑了:“那她还真是可怜。”
“对鬼动心,也太可怜了。”
鬼之间的情报是互通的。尤其是关于柱的情报。即使一百年来再没和上弦三打过交道,她和哥哥,也从那位大人分享的视界里,看过上弦三虐杀鬼杀队剑士、虐杀那些柱的场景。
他嘴上说着很尊重、很喜欢那些强者,实则每次都是像猫戏老鼠一样先慢悠悠地过招,最后,开,膛,破,肚。
她和哥哥还老是背地里暗议他浪费呢,杀了那么多人,却又不吃。
不杀女人,大约只是自诩武道鬼的上弦之三不屑。但人类,无论男女,在鬼眼中都是一样的低等、弱小。
这个看似被他“喜欢”的鬼杀队的女人,最后会是什么下场呢?想必是,在他耐心耗尽,游戏结束后,强行掰开她的嘴巴,灌入鬼的血液。对鬼杀队的家伙来说,变成鬼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吧。
原来故作孤傲地说着不杀女人的上弦三,却有更残忍的方法将一个女人摧毁么。真是比之童磨大人也不逊色呀。
可怜,真是太可怜了。
堕姬华艳眉目弯起,笑意如圆而微小的花苞般从两片红唇间颤落出来,笑得一双袒露在外的雪白肩膀都在抖。
但与她一起分食着新鲜尸首的妓夫太郎,心中却是另一番想法。
上弦三是真的脑子不正常了。
身为鬼,居然对一个人类产生感情。
*
一前一后两道影子投映在路上。
山道上一片紫蓝的天,草木清幽,夏夜虫鸣,大正都市黄金国宝藏般的华灯已远去了,距离稀疏的路灯,投来灯光一道,切割着一闹一静两个不同的世界。
山道有起伏,路灯的灯盏便也高低垂悬在人的眼前,淡金一团晕开去,像遥远时代的灯笼。
多远?
远到一百年前,也曾有小小的灯笼,在一对看完烟花归来少年恋人手中闪烁。从夏天的花火大会回来的路上,那男孩也曾亦步亦趋跟着、为女孩提着小小圆月般灯笼。从他手中倾泻的光辉,照亮她木屐下的道路。
那旧日的图景,在水中,在镜中,明明就在她回望的眸光中,但已触手难及。
好在百转千回,他再度回到她的命运中心。
她今生的家转眼在前。他大理石般坚固的臂,也近在她身侧。
连日来他们都没有再如此亲近过,直到他主动来找她。
加之今日与朋友们帮助了舞小姐姊妹离开游郭,她心中正有平宁的喜意,一摸小包却发现——忘了带钥匙。
然而“咔哒”一声已从身边传来。
“那天出门那么急,连钥匙都忘了带么?”他微微俯身来看她,言语中,带着几分戏谑的笑。
灯未亮,幽暗里,他又继续道:“是因为那几天和我待在一起很难受,不想再看到我、迫不及待地要出去,所以急急忙忙,连钥匙也忘了带吧。”仿佛是调侃是玩笑的语气。
猗窝座一愣。
为什么他这么快就把这一番试探全都说出来?回来的路上,他不是计划好等她看见被他打扫整理一新的宅邸再……
也罢,提前和她把话说开也好。
咔一声,电灯按钮开启。
“我没有觉得难受,我只是……”
他目光紧锁着她,咄咄追问:“只是什么?”
灯下,年轻女人在玄关处换着鞋,背对他。
她小腿纤细,清瘦的踝像藏在薄薄皮肉下的果核。这样纤瘦的体格,想必只是走一段道场到山下的山路就会感到疲惫,为什么还要逞强地走这么远呢?这世上的许多艰难路途,她原不必跋涉。有时候他真想恶作剧般伏在她膝上,吓吓她,压住她,让她哪也去不了。
只是什么,为什么还不往下说。
鬼的心,渐渐高悬起来,仿佛一只握于女人手中的玻璃珠。是继续依偎在她掌心,抑或摔落到地上跌得粉碎,全都听凭一个女子的心意去发落。
久久听不到她的答复,他心中讥笑一声,只是终于发现了真相,一时难以接受么。遥迢万里地追上来,得到的人竟不是从前那一个。
算了,无所谓了,今天在吉原游郭帮了她一把,她想必很快就会看清,他才是那个有能力帮助她、照顾她的人,他比起那个早已死去的人类更——
猗窝座向前迈开的脚步顿住了。
“我只是一直在想,怎么才能留住你。”
“我怕你留在这里,是你在勉强你自己。因为人类时的过往残留在你心中的……情愫。”
那天之后,她思索过许多次,猗窝座为何第一次见面便对她如此上心。
唯一的解释是,即使过去一百多年,即使他前尘尽忘,他的心中也依然葆有着当年的情意。
她觉得是天意苍茫,姻缘前定,但对鬼来说呢?他是否觉得这份情意困扰着他?
午夜梦回的时候,想起那句“我讨厌狛治”,她也曾赌气般想道,真抱歉,那你就继续这么困扰下去吧。
但顷刻间,那点小小的气恼又消失了。
和他计较什么呢。
他只是……什么都不明白而已。
恋雪猜测着他的想法,继续娓娓道:“那几天我一直在想,平时我对你那么亲昵、我用夫妻的名义称呼你,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很不自在,但又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是不是我太沉浸在重新遇见你的喜悦中,才一直以为你只是口是心非。”
“因为想留住你,所以我才尝试和你保持距离,希望你在我们的家中能够舒坦一点、自在一点……”明知道你或许已经无法再习惯人类的“家”,我依然想留下你,所以我收回想触碰你的手,收回那许多想对你轻诉的柔情,为了身为“猗窝座”的你能坦然地和我相处。
她背对着他,他看不穿她此刻神色,只听得那暗灯之下,传来她一声轻微的叹息。
“但你看起来似乎也并不开心。”
为了减轻他心中的负累,她愿意和他暂时保持距离,但她的克制在他眼中转瞬又成了不愿与他相处。就连她去游郭,他也要跟来,别人和她说上一两句话,他就敌意毕露,又要拢着她的肩、贴近她,无限暧昧暗涌。
他异星般神秘深邃的黄金色眼睛,其中有什么感情,她早已看清。
倨傲的斗之鬼,或许一直被心中的感情所困扰。但他依然依然,一次次来到她身边。他像一颗顽固的种子,绝不肯发芽,然而她又分明听见,在她庭园深处絮絮传来草木生长的声音。在那只栽种一颗种子的庭园。
他到底要她怎么样,才肯任那感情倾泻。
这穿越岁月、遥迢相系的红线,中间有一个难解的蛇结。或许,她一直知道要怎么才能打开那个结——只要她承诺她不再爱狛治,她从此只爱“他”。
她转过身,对他道:“猗窝座先生,请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讨厌狛治吗?”
比起他说,她把他当成狛治的影子,更令她难过的是那句“我讨厌狛治”。
到底为什么,你总是这样贬低着你自己?
因听见她的一番话而久久没有动静的鬼终于反应过来。居然,还在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看在她说想留下他的份上。
“告诉你也可以。”
“在神社和你分别后,我曾试图去寻找‘素流’。”
“我很疑惑为什么这个塑造了你我的武道,我会从来没听过它的名号。为了解开我心中的谜团,我走过许多地方。”
猗窝座笑了:“结果你猜怎么样,完完全全,没有人听说过这个流派啊。”
在横滨会踏入那座空手道道馆用一群庸众泄愤,也是因为一路走来,他一无所获,心中升腾起许多愤恨。
或许,也不算一无所获。
至少他知道了从前的“他”是多么……不,那个弱者,不是他!
他的前世,怎么能是这样一个一事无成的弱者?
那个人类,狛治,一无是处。“他”甚至比他想的更为弱小。实在是……恶心至极。
“我会讨厌他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我不是一直都告诉你嘛,我讨厌弱者。一想到我正在使用的这具身体,它曾经的主人居然那么弱小,我就觉得无比的恶心。”
弱小到无法将素流传承下来。
弱小到什么荣耀都给不了她。
多么可笑,多么滑稽,斗之鬼躯壳的前身,居然是一个如此弱小的人类。那个人类变成鬼的前一刻,必定是不断在心中乞求哀恳,请给予“他”更强大的力量。一如百年间,他见过的所有天赋有限的失败者。
必定是因为“他”死前不断哀求,斗之鬼才会于此世降临。
“你之前和我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是谎言吧,”猗窝座满意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能在她面前扳回一局,他格外的开怀,“什么素流道场越来越有名,什么有很多徒弟,都是你为了挽回那个失败者的颜面,为了挽回‘他’的颜面,编造出来的是么?”
他原本,还有许多凶恶嘲讽语言要泼溅到那个弱小的男人身上。
但看见她花瞳中泛起的神伤和慌乱,他将那满腹恶语轻轻放下了。
猗窝座低声道:“一百年前……你也不过是,和一个无能的男人,在乡下的道场过完了清贫的一生。他连把素流打出名堂来都做不到,又能给你些什么,一些无用的陪伴,一些无用的体贴?你为什么会对这么失败的人抱有那么深的感情。”
灯下,她一句话也没说。
被他戳破她心爱之人的真面目,她很生气吧。
鬼俊美容颜上仍是无所谓的笑,漫不经心地,向她伸出他的手:“不过没关系,那个早已逝去的人类,在‘他’的遗骸上,诞生而出的是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武道鬼,上弦三。”
只有他知道,他一直控制着他手臂上的肌肉,让它们不要颤抖,不要暴露他的忐忑。
他对她伸出手,他对她道:“那个无能的弱者已经死了,以后,我可以托举你。我可以,照顾你。”
现在,如果她立刻走上前来,握住他的手,他就答应她的“心意”——
但她只是站在昏黄灯下,凝着眼泪看他,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