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翅严肃地说。
“我正处于盛年期巅峰,战斗力最强的初期阶段——再过几个大循环,连武装种现任领队克里特也将在我的手中迎来失败。”
“还说不小。”
杜克没忍住,好笑地摸了摸对方的颈项。
“上次你刚同我说过,那位克里特差点割断你的脖子。”
“我挑战过他三次。”
深灰色的眼睛凝视着人类,萨瓦利德没有跟着一起笑。
“第一次他并未进入异化状态,甚至不曾将它当成一个死斗邀约,直接将我踹到一旁。”
“第二次他进入半异化状态,然后在四个微循环之内将我击败。”
“第三次——”
“我的亲眷被迫进入深度异化状态,在毫无保留地情况下同我进行了一次厮杀。”
他任由人类的手指停留在自己的咽喉处。
“在自己的心脏被掏出前,他切断了我的大半边脖子,并差一点割下我的头颅。我在他的身躯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竖直的瞳孔锁定着仰头而视的人。
“也是在那一次之后,我进入了武装种领队预备役的排序。目前没有任何虫在我之前。”
“可你差点死了。”
人类轻声呵斥他。
“你自己也说了,如果对方不是你的亲眷,说不定你的脑袋已经被连根拔起。”
“你的身份注定了其它虫、其他人模仿不来类似的操作。”
“况且你是赌徒吗萨瓦利德?同死亡对赌,同命运对赌,并且还要鼓励那些没人兜底的倒霉蛋也向你学习这样莽撞的做法?”
那样慢慢讲道理又有点生气的模样令武装种端详了好一会,最后快速低下头去,用舌信同人类纠缠片刻。
喜欢接吻的不止是对方,他自己也觉得很舒服。
男人兵荒马乱、搞不清状态,但仍旧本能做出回应的举动让他高兴。现在的状态是最好的,既没有消极地求死,也没有麻木温顺地接受,反而带着些认真的脾气和不容忽视的精神头。
“你确实非常美丽。”
灰翅说,然后亲眼见着这容易害羞的同伴耳根变得有些红。
“我想经常同你做这种事。”
人类的手指快速捂住他的嘴。
“闭嘴。”
杜克实在应付不来这样口无遮拦的性格。
对方的行动力太强,语言太过直白,武力值又高得可怕,各种意义上的防不胜防。
“……不要对着年龄比你大很多的人说这种话。”
“而且不准转移话题……我们在谈论你的问题。”
“没有转移。”
第二双灰色的眼睛也缓慢睁开,长长的鳞尾拍打着。
“我不会欺骗自己。如果我想要你的头颅,就当面告诉你;如果我想要你的脑袋长在脖子上、整个人完整地落入我的怀中,就会立刻更正自己的计划。我不会假装糊涂、弄出一副毫无觉察的样子,去浪费彼此的时间。人类那些口是心非、遮遮掩掩的习惯不适用于我。”
“你们太善于隐藏自己,才会觉得这样的行为是转移话题。”
男人再也接不上茬。
社恐人士遇见龙卷风是这样的,临时住所之外连绵的雷雨声也没能缓解这样一份奇怪的焦躁和尴尬。
好在武装种懂得重新挑选话题,直接跳过了把对方卡死机的部分。
“给我名字。”
萨瓦利德平静地要求。
“伤害你的审讯官,和你说的那个‘很多’。”
杜克愣了半天,才勉强回想起自己不久前的胡言乱语。
“不……”
他不想聊这个话题。
一切已经过去,没有任何谈及的必要。
“不知道,我不记得。”
下一秒,对方的脑袋搁在人类的肩颈处,轻轻地嗅了嗅。
“骗我。”
“别问……我现在不想说。”
有点难堪的人低声拒绝。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很多事情都挤在了一起……布宜诺斯深空港发生严重袭击事件,有人泄露了驻军基地的全部通讯代码和建筑图标,包括军用星港停机位置数量、武器库存,导致一整个对空基地遭到反对派势武装力量的大轰炸。”
“价值四十亿军费的损失,和三百一十五人的平民伤亡,第一军为此吵翻了天,那段时间抓进去不少内部嫌疑人。”
“不知道为什么调查线索最后会跑到我的身上去,哪怕我什么都没做。”
“当时我刚遭到第二次举报,动静弄得有点大,所以整个驻军基地都知道我喜欢男人这出闹剧。”
“同处于竞争升职期的人和我关系很差,原本我都要赢过他了,但是接连出现这些事情后……就这样了。”
“好在最后证明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我还是接到了调令,先是边境星球LV412,然后是边境星球LV407……很多地方,也发生了很多其它的事。如果驻地士兵听见过我的传闻,他们一般不会太喜欢我。整体情形不好,因为霍尔曼的缘故大变动即将发生。目前保守派的势力在军队中占主导地位,他们对于我这样的取向深恶痛绝。”
“不过我也不太在意自己的任职地点。”
“只是这样?”
萨瓦利德问。
“诬告与非常规的刑讯逼供的人不需要承担责任?”
“或许承担了……我不太记得之后的事情。”
杜克嗅到那一点点苦味,他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大概是我不想听见那些事,所以就忘记了。停职、接受临时调查、罚薪……大约就是这样的惩罚,和我自己经历过的违纪惩处大差不差。”
“其实没什么,类似的意外太多,我总不能每一样都记得清清楚楚。”
人类是真的困了。
降落之后他还没来得及休息,又被这横冲直撞的同伴拉着来了好几次,实在是筋疲力尽。
对方的翅翼包裹着他,比颜色可怕的被子更加暖和。
他将手掌贴着武装种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嘴唇。
“别再问下去,我想睡一会。”
杜克低声请求。
“我很累了,萨瓦利德。”
他没听见对方的声音,也没再收到任何问题。
一双手在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以示回应。
持续了一整夜的雷暴直到清晨才逐渐停息,可那些阴沉的云层依旧徘徊在天空之上。
这个星球电闪雷鸣的时候永远要比艳阳高照的时候多。
密蔽场早已完成修复与重启,于是到后半夜那些雷雨全部被拦截在主要都市群之外。好像这玻璃罩子中的人造工事,是旷野上仅剩的小小方舟。
没有智脑的内置提醒,男人睡到很晚才醒。
他全身没什么力气,带着一种餍足的疲惫和深度睡眠后的懒散,光线从拉开窗帘的窗户外照射进房间。
背对着他的灰翅没穿外骨骼肌,正一只手撩起头发,慢慢地将那些圆环编回去。
杜克盯着那景象看了一会。
他能够回想起头天晚上的一切,他认为自己应该羞耻、痛苦,然后深陷自我厌恶的情绪。
然而事实上,他的心情正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平静期,比身处飞船上时还要更平静些。
最后人类缓慢坐起身,挪到对方的身后。
武装种并未回头,但长长的黑色鳞尾开始轻微摇晃。
于是杜克什么都没说。
萨瓦利德习惯性地将他抱进怀里时,男人只是摸索着拿过一枚散落在床上的圆环。
他将对方的一缕散落的头发轻轻地抓在手中,按照已经整理好的那部分的样子编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