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挺多。

杜克不得不从一大堆话题里，优先挑选出一个简单些的开场白。

“我听说……这里有萨克森鲸出没。”

他尽量保持着正常的表情，将“看见”替换成了“听说”。

“我还以为那些生物只生活在K9-B51星球的海域中，而且因为数量稀少而被列为濒危保护物种。”

“这得去问新世界医疗公司。”

津尼娅发出一点嗤笑声。

“下面的信息都是我听到的，不确保真实性，只是给你提供一点参考。据说新世界医疗集团想要延长人类寿命极限，搞出一些突破性的产品来，所以他们需要萨克森鲸身上的提取物。那提取物基本来自新鲜的脑脊髓液和血液。”

“这样的行为明显违法，因为濒危生物的野外族群数量受到严格的监测与保护，在正规的宜居星球想都不要想。所以他们花了大精力寻找到生态圈及海水空气成分相近的LV124，改造这里的海洋环境，然后以走私的形式搞来了最初的一对幼年体萨克森鲸。”

“看过玛塔赫的《白鲸》吗？以这支物种为原型，游曳在钢铁都市中的巨大生灵——有一点玛塔赫描述得很对，相较于好奇且性格懵懂的幼年体，成年萨克森鲸无法生活在室内人工饲养环境中，一旦离开海洋，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亡。”

“它们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族群记忆，可以清晰地记得上百年上千年的迁徙轨迹和鱼群变化，当旧的成员离去，其它的萨克森鲸会围绕在同伴的身边哀悼、巡回游动，一直陪伴那躯壳沉入没有一丝亮光的海底。”

“我知道。”

杜克低声说。

他年轻时看过相关报道。

人类一度试图以人工干涉的方式，增加这一物种的繁殖效率，并打算采用潜艇设备将鲸群驱赶到指定的封闭式水域。

被锁定的、无法挣脱巨物发了疯。

它们从四千米的水下，拖着沉重的防护网疾速上浮，如同异常庞大的鱼雷那样，前赴后继地冲出海面，跃入空气中，沉重的身躯将大海砸得四分五裂。那是原本需要游动数天甚至数周的深度。

来不及减压的肺在它们的体内整个炸开，甚至将那些能够承受深海水压的内脏也一并炸碎，可怖的巨大的悲鸣回响混合着血液漂浮在海面上，泛起一层厚重的油脂。

“不过，看起来那些公司的高层弄到一半又改变了主意，开始转向其它赛道，于是没人再管这些外来物种。”

津尼娅说。

在讲这些内容时，她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

“我猜对于那对年幼的萨克森鲸而言，这是一件足够幸运的事，于是它们在这里定居下来，远离人类的不间断的实验性抽取，甚至拥有了自己的后代。”

“据说那对萨克森鲸最初会发出巨大的、悠长的声音，它们以唱歌的方式传递情感，日复一日地浮出海面，诉说着想要回到族群中去的语言。”

“等到熟悉了这片海域，它们唱起了新的歌，诞生出关于新族群的话语。而这些话语会一代又一代地流传给出生在LV124上的幼鲸们，告诉它们故乡的样子。”

杜克有很长一段时间保持着沉默。

玻璃杯中的圆形冰块已经融化，冲淡了酒精的味道，也冲淡了杯口辣椒粉的味道，只剩下略带苦味的植物气息。

“综上所述，新世界医疗公司是个垃圾。”

津尼娅又露出那种笑嘻嘻的神情来。

“别看我，这不是我的观点，而是公司和老板的观点，他们甚至把这一观点植入了我们的底层程序中，所以我只是在单纯地做出声明。”

“不觉得这样的结构很像双螺旋吗？两道平行的线旋绕着汇聚在同一栋大楼中，可它们所追求的目标却背道而驰——新世界医疗集团希望破解生命的密码，寻求肉/体的永生；可金兰公司则向我们下注，抛弃身躯的桎梏，转而追索精神意义上的永恒与共享。”

人类没有回答。

恒星的光线已经黯淡，这里的黑夜永远比白日更长。左港大大小小的商店开始亮起灯火，熟悉的霓虹招牌又开始再度闪烁。

杜克将杯子端起，喝完了剩下的半杯酒。

他尝到柠檬和薄荷草的味道。

而在中心广场一侧，封锁线刚刚解除。

这并不意味着整栋大厦的防御等级回落，相反，原本对于外部的警戒随着重要人物的进入，转而集中到了建筑物内部。

自中层区以上的部分灯火通明。

可地下仍旧是一片缺乏亮光的黝深与寂静。

收到人类消息的萨瓦利德没有回复。

因为这里的通讯与信息监控骤然提高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外界必定发生了什么重要事件。

杜克安全，他就不需要额外做什么。

盘根错节的庞大管道绵延向地下更深处，灰翅沿着那样的非常规路径进入上一次没有探查的区域。

人类做不到这一点，他们会被管道内的高温蒸汽或是腐蚀性废液蒸熟、融化。

某种意义上而言，这样的设计很安全，几乎没留任何漏洞——如果钻进来的并非核心种虫族的话。

等到灰翅脱离狭窄的通道，站在空旷的地底大厅中，他看见数不清的冷冻箱体无尽延伸。

没有标识，没有记号，很难分清这些东西到底属于什么人或者什么公司。

安全防护网笼罩在每一个标记物的四周，无法直接扫描其中内容。

萨瓦利德走近一步，远远地打量着面前这些几乎连成一片墓地群的东西。

然后他突然转身，右臂的激光刃弹出，以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向后劈下。黑色的鳞片瞬间攀爬上他的脸颊与四肢，第二双深灰色的眼睛睁开。

奇异的震动声蔓延在巨大的空腔中。

挥出的利刃卡在另一柄激光刃上，它们纠缠在一起时迸溅出细小的火星。

可怖的、相抗衡的力气争锋相对，几乎撞碎武器的载体本身。

黑暗中浮现出的身影悄无声息，未被任何侦测系统提前觉察，如同另一头捕食者。

漆黑的武装从上到下覆盖着那整具身体，面甲也被完全拉下，没有任何暴露在外的部分。

当那身影翻转手腕，嵌合在一起的刀刃发出可怖的撕裂声。

对方正面接下了核心基因虫族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