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哭道:“咱家隔壁哪里有什么小子?不都是三四十岁四五十岁的?那些人跟你的年纪都差不多大了,你要把我许给谁?!再说我在韦府做工,每个月的月钱一文不差地全都交给了你们,无论是用来生活还是用来还债全都由你们做主,为什么你们还要这样对我?我难道还不够努力吗?!”
“没人说你不够努力,”比起明显激动上头的翠儿,翠儿父亲简直冷静到了冷酷的地步,“你只是努力错了方向。就算你这三年的工钱全都加起来,抵得了一万五千两银子吗?你那些最多只能让我们每个月交给钱庄最低的还款份额,让我们不至于被催债而已!你明明也是个女人,你明明有更好的为家里分担的途径,你就是不愿意!你这就是不孝啊!”
翠儿不甘心地争辩:“可是能够成为韦府的下人,我还是韦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我们的境遇已经比其他人要好太多了……”
“没人说你的工作不好,更没有人说韦府不好。”翠儿父亲还是那么冷酷,“只是我们欠得太多了,而你也是非常清楚这一点的。”
翠儿父亲说完,拽着翠儿母亲就要走了,毕竟他们现在是在大街上,在这里的时间都是要交钱的。临走时,翠儿父亲还不忘冷冷地说道:“这两年我跟你娘还能勉强撑住这个家,等过几年我们老了,可就真的是没办法了,难道真的就靠你那点工钱,就能把我们欠的钱还完吗?算了,等过两年估计韦府也就不会再要你了,毕竟想伺候他们的人多得是,你年纪大了他们肯定就会挑更年轻更好的下人。到了那个时候,这个家可就要靠你的肚子了。翠儿啊!你懂点事吧!爹娘已经很惯着你了!你看看人家其他家的女儿,有哪个能像你这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
说完,翠儿父亲看也不看愣在原地的翠儿,毫不留情地带着翠儿母亲快步离开了。
纪神萩自从翠儿再次挨打之后就一直盯着这边,听着翠儿父亲对她说的话,心中不禁发寒--他很难想象这竟然会是一个父亲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说出来的话。
自从与柳拂烟情投意合之后,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的纪神萩,就已经开始会偶尔想象了。毕竟他迟早也会成为一个父亲,如果他有女儿,那是他与烟儿的女儿,一定特别可爱吧!他一定会把自己的女儿当成眼珠子一样去疼爱,像是翠儿父亲那样逼着女儿嫁给老男人然后赶紧生孩子的这种话,就算是打死纪神萩,他也是绝对不可能对自己的女儿说出口的!
有哪个父亲会不认为自己的女儿值得这世界上最好的一切呢?
纪神萩摇了摇头,见翠儿除了心灵之外不会再受到其他的伤害了,他也就不再停留。他不知道究竟是生活改变了翠儿父亲的本性,还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反正他只要确认翠儿不会惨遭毒手,也就行了。
至于心灵上的创伤,慢慢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日后她弟弟的回归还会加速她的恢复!
现在最重要的,是她的弟弟!
翠儿弟弟是钱庄刚刚入手的孩子,总不至于这么快就已经转手卖出去了。对于纪神萩来说,要找到他简直是太容易了,因为迎风钱庄的人就那么简单粗暴地把他塞进了钱庄后院的一个小木笼子里。笼门上挂了把大锁,笼子里放了一只小破碗,里面有一个又小又黑的馒头,也不知道已经放了多久,整个馒头都干巴了。
很显然,迎风钱庄的人并不会去考虑一个才刚满周岁的孩子能不能啃得动这么硬的馒头。
反正他们给吃的了,他们觉得这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纪神萩冲翠儿弟弟“嘘”了一声,站在那个笼子前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像是狗笼。
盈州的土地费政策,不仅给普通百姓们带来了凄惨的生活,还给像迎风钱庄和韦长史这样的人带来了安逸的富贵。是的,不仅富贵,而且安逸!因为在这种绝大多数人都过得凄苦的时候,面对像他们这种高人一等的阶级,是不会有人吃饱了撑的敢于去挑衅他们的。况且迎风钱庄的手里还掌握着大量的房源,而有了房子就能少交很多土地使用费,在这种情况下,没有百姓愿意得罪他们。
所以在如此深夜,即使迎风钱庄里留了人,但那也是为了在有人带孩子来抵债的时候能够有人接待的。这个后院除了带孩子来的时候,没有人会来。
天气已经渐渐炎热起来了,屋子里面好歹还有冰鉴,而这后院闷热不说,还有不少蚊虫,没事谁愿意来?
别说是这大半夜的了,就算是在白天,后院也是不会留人看守的,这就是迎风钱庄在盈州的底气!
而这种情况,很显然也是大大方便了现在的纪神萩。
纪神萩挥了挥手赶走了在自己的脑袋边上盘旋的蚊子,蹲下来看了看那把大锁,又看了看可怜兮兮的翠儿弟弟,低声安慰道:“别担心,是你姐姐让我来救你的。”
然而孩子的眼睛不会说谎,纪神萩看得出来这孩子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就相信自己。
不过转念一想,纪神萩也觉得可以理解--虽然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一般不会有这么强的戒心,但是盈州的孩子显然并不能以常理去看待。对于盈州的普通百姓来说,一个小孩子就是一万五千两银子,无论是对于孩子的亲生父母还是对于其他人,在他们的眼里,那都不是孩子,而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