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内灯火幽微,只勉强照见脚下石阶。四下侍卫肃立,杀意弥漫,竟让这佛门净地染上几分凛冽之气。穿过正殿行至后院,我远远望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赵泽荫正立于阶下,同另一矮胖之人低声交谈。
我再按捺不住,疾步奔去,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赵泽荫转身见是我,眼底霎时涌上惊诧与忧切,低声唤道,“一正!你怎么会来此处?”
那矮胖之人亦回过头来,面露笑意,“哎呀,真巧,黄大人这就赶到了。”
我几乎难以置信,竟会在蜀州这深夜里,见到最意想不到之人,“李泉公公?你、你怎会在此?”
李泉微微躬身,伸手一引,“黄大人,请吧。”
我正要抬脚,赵泽荫却暗暗攥住我的手腕。他眉眼间凝着担忧与急切,声音压得极低,“一正,谨言慎行。”
李泉带着我行至一间侧室门前,轻推开门扇,“大人,请进。”
心如擂鼓,我一步步踏入室内。从庄严菩萨像旁绕至后方,只见侧屋灯火朦胧,暖光流淌。
我缓缓走近,直至看见那道熟悉身影——温柔而坚定,仿佛永远都会率先向我敞开怀抱。
再顾不得其他,我飞奔上前,径直扑入那怀抱之中。刹那间眼眶发热,所有紧张与恐惧皆化作无声湿意,融进他衣襟之间,“明途……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在做梦吧?”
“傻瓜,不是梦。”明途抬手,指腹轻柔地拭去我眼角的泪。灯火映照下,他注视我的目光专注而温存,“你瘦了,玥儿。”
“吃不太习惯,但逐渐在习惯了。”
“饿不饿,要吃点什么么。”拉着我来到角落里坐下,明途递给我一块牛乳桂花糕,“吃吧,你最喜欢的。”
我小口吃着糕点,一边拭泪,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明途,生怕这是一碰即碎的幻梦,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慢慢吃,吃完了记得睡觉前刷牙,不然会疼。”明途摸摸我的后脑勺,叮嘱道。
“外面那些人……是金吾卫吗?”
“嗯,这儿是姑姑经常来祈福的佛寺,我觉得清静便住在这里。”
“你怎么突然来了?何时到的?锦州又该如何?现下是谁在监国?”
明途含笑将一盏热茶推至我面前,语气平和,“别急,是瑞亲王在监国。”
“宫里那么多事,你乱跑什么,这里很危险,真的。”
“放心,不要怕。”明途轻轻拂去我唇边的糕屑,低声道,“其实前几日便想见你,但你要做的事还没有做完。”
“……”怪不得方才吴淼问我事情做完了没有,原来话中有话。
我便将今晚与向柏的交易尽数说了出来。明途听罢,含笑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二哥说你心里总装满了大事小事,本想带你出来散心,你却比谁都忙碌。”
“我们回锦州吧。”
“不急,先回去睡觉,很晚了。”
我猛地站起身,“我不走!你在这里,我怎能去别处?”
“别担心。”明途轻轻抱了我一下,说道,“明天我们再好好聊天。去吧,二哥等着急了。”
赵泽荫一直在外踱步,一见我出来便大步上前,并不多问,只对李泉道,“本王先行一步。”
沉默地出了证心寺,上了马车,赵泽荫命人驱车离去。车轮转动良久,他忽然抬手轻抬起我的下巴,凑近细看,“哭过了?”
“见到皇上……一时有些激动。”
“……没早点告诉你。其实上次我去看望玉琮姑姑时就知道皇上要来蜀州。”
“这几日,你一直在此议事?”
赵泽荫向后靠向车壁,长叹一声,“嗯。毕竟远离锦州,纵有要事加急传报,仍须谨慎处置。”
“向柏不知情?”
赵泽荫摇摇头,“此行极为隐秘,除姑姑外,无人知晓。”
时已子夜,倦意如潮水般涌来,我只觉得这一夜格外漫长。
“所以,你独自去见了向柏?傍晚时分皇上将我留在此地,原是为了替你腾出时机。”
我这才恍然明白过来。赵泽荫早料到我在离开蜀州前必会去了结某些事,而他本一定会与我同去。徐鸮此前已见过明途,方能如此默契地在今夜“恰好”牵制住赵泽荫。
“黄一正,”赵泽荫指尖微微用力,迫使我看向他,“你究竟有何事,不能让我知晓?告诉我。”
“……此前你让我查谢必安非死不可的缘由。”我拉开赵泽荫的手腕,他反手将我的手攥入掌心,侧首静待我继续,“谢必安虽非乐正宁启直属部下,可二人往来甚密,他曾参与珠正王的密会。‘一正天下,共贺甲楼’——谢必安也并非全然无辜。”
“……”赵泽荫垂眸静默,许久才深吸一口气,声音幽沉,“父皇怀柔,当年杀得不够狠,不够快。”
“云娘娘去世后,先帝心神几近溃散,已无余力肃清六王余势。”
“夷蔺尚未完全归化,西域混战,六王虽被明面削权,却仍盘踞大梁最富庶之地,根系错综、彼此勾连,更不必说——”
我接过赵泽荫的话,继续道,“更不必说他们与封疆大吏关系千丝万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正如越正王与你舅舅一般。”
揉了揉眉心,赵泽荫侧过身靠在我肩上,“往昔纠缠不休,皆因犹疑。”
我抱住赵泽荫,轻声道,“只要你是坚定的,就够了。”
赵泽荫笑了笑,未再深言,亦未追问为何我偏在此时重提旧事。
长夜漫漫,隐有不安弥漫其间,我睡得并不踏实,醒来时却已日上三竿。赵泽荫刚练完枪,沐浴完毕,正由侍女伺候更衣。
我伸了个懒腰,又懒洋洋躺了回去。赵泽荫整装完毕,坐到床边轻晃我的脸,“一正,该起身收拾了。”
“出什么事了?”
“今晨皇上驾临芙蓉府的消息已传遍,六品以上官员皆需迎驾。外头忙得像打仗一般,就你睡得最香。”
我连忙坐起身,有些着急,“坏了,这趟出来我没带官服!”
赵泽荫闻言大笑,朝门外扬声道,“晚些时候你带她去便是。”
只见徐鸮应声出现,躬身道,“王爷,马已备好。”
赵泽荫俯身在我耳垂上轻吻一下,便转身离去。
我怔了怔,又倒回枕上打算再眯片刻。徐鸮也不催我,只温声道若还想睡便再歇会儿。
这一合眼,竟直接睡到了正午过后。徐鸮见我还无起身之意,终于将我拎了起来。
匆匆沐浴更衣、吃了些饭,我便被塞进马车。
“我穿这身合适吗?”
徐鸮打量几眼我身上的男装,点头道,“还行,俊俏精神。”
“你竟不早告诉我皇上来了。”
“……前几日探查时吴淼带我见过。皇上特意吩咐不可打扰你的计划,我才没告诉你。”
我不满地环抱住双臂,埋怨道,“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害我这几天提心吊胆。”
“终归不都解决了?”徐鸮凑近些,压低声音问,“没露馅吧?”
“说不清,糊里糊涂混过去了,赵泽荫也没再追问。”
与往常不同,今日芙蓉城街市异常寂静。我挑起竹帘望去,长街空无一人,处处皆是值守巡逻的兵士,我们的马车竟是唯一获准通行的车辆。
整座芙蓉城宛若空城,戒严森严,只为迎接皇上御驾。
“以王爷的敏锐,必定察觉了什么。他大概在等你主动坦白。”
“啧,真是难应付。”
徐鸮轻叹一声,笑道,“横竖只有你有办法糊弄他。见机行事吧,若真被他逼急了,大不了往地上一滚撒个泼,他也就没辙了。”
“喂,胡说什么呢!我才不会打滚撒泼,讨厌!”
闲聊之间,马车已抵达目的地。下车一看,竟是花月塔旁的一处府邸,门匾上书“花月府”三字。
徐鸮告诉我,这是盛家庄昨夜情急之下献出的,昨晚上加急修整布置,这会儿皇上已经住进去了。
向门前金吾卫出示令牌后,徐鸮领我入院。我低声问他,“你的令牌竟如此好用?”
徐鸮悄悄递来让我细看——竟是御前侍卫金令。我吃了一惊,“你怎会有这个?”
徐鸮挠挠头,浑不在意,“皇上给的。怎么,这令牌很厉害么?”
我一时无言。这金令唯有御前侍卫统领方可持有,凭此几乎可持械通行各处。
不得不说这院落极为宽敞,与传统宅院大不相同,布局开阔疏朗,并无繁缛装饰,反倒更似一处清肃的衙署。
路上,忽见一位身着曵地长裙、发间簪一朵芙蓉花的女子迎面走来,笑吟吟唤我,“哟,一正!”
我仔细一看,竟是舒嫔娘娘舒棘,旋即明白此番是由她伴驾。我欣喜上前,她亦快步迎来。
“真是‘袅袅纤枝淡淡红’——纵是芙蓉灼灼,亦不及娘娘三分容色。”
“就数你嘴甜,”舒棘听我称赞,笑逐颜开,“走,我陪你略逛一逛。”
一边走着,我们一边聊了些宫里的事,说到太后醒来逐渐恢复健康,又聊到宫里明里暗的争斗,舒棘滔滔不绝给我讲着,看得出来她又有热闹看了。
我问及还有哪位娘娘同行,舒棘道仅她一人——前些日子恰逢叔母寿辰,皇上特准她顺路回芙蓉城省亲。
我握住舒棘的手,连连道,终究是皇上心里有您,这才是最主要的。
舒棘闻言笑弯了腰,颊生红云,难得露出小女儿般的羞赧之态。闲聊片刻,徐鸮上前催促该走了。
舒棘便朝我颔首一笑,目送我离去。
绕过一方清浅水池,远远便见乌泱泱一群官员身着朝服跪满庭院。烈日灼人,不少人早已汗透重衣,神情委顿,显然已跪候多时。唯有赵泽荫独坐一侧树荫下的椅子上,面色肃穆。
我悄然绕过人群,行至赵泽荫身侧,目光扫过伏地不起的向柏,心头掠过一丝快意,“这是怎么了,全都跪着?”
赵泽荫略显烦躁地倾身低语,“我就说他讨厌得很。无人令他跪,偏要作此姿态,逼得他人也只能跟随。”
“皇上呢?”
“正在内厅听述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