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赵泽荫为我撑腰,我心中已笃定此事再无悬念,余下的只是如何处置那些卑劣小人的问题。
吃饭时,赵泽荫淡然道,“又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也值得你急成那样。不过吕显这一回,总算藏不住了——此人向来一肚子坏水。”
我闻言心头蓦地一沉。赵泽荫竟自始至终都清楚吕显的为人,却仍愿娶吕遇婉……这说明他要么心中有数,知道这女子并非——或从未——真正站在她家族一边;要么,赵泽荫根本不在意身边的女子持何立场。是了,像赵泽荫这般强硬理智之人,从不会受旁人左右,纵是枕边人也不例外。
填饱肚子后,我不再如先前那般焦躁,理智也逐渐回笼。慢饮清茶稍作歇息,我将整件事的始末重新梳理了一遍,最终得出新的结论。待赵泽荫更衣时,我同他交流了想法。
赵泽荫只顾望着我笑,“这还差不多。看来真不能饿着你,一饿肚子,连脑子都懒得动了。”
“还说风凉话!收拾妥当咱们就动身吧。”
“呆瓜,”赵泽荫轻敲我额头,“哪有我亲自去找他们的道理?要见,也是他们来见我。”
赵泽荫一向注重衣饰,尤偏爱深色,袍服多以各色深浅不一的蓝为主。我替他仔细抚平衣领,不觉深深叹了口气——可恶,又不由自主为他忙前忙后,这双手简直像不听使唤似的。
“后日我找你有事,把时间空出来。”
我有些疑惑,“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赵泽荫捏捏我的脸,挑眉道,“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我顿时蔫了下来,心中又烦又乱。恰在此时,下人来报,客人已至,正在前厅等候。
赵泽荫却不急不躁,先转去书房。我一进门,便望见我先前胡乱涂鸦的那幅《墨龟吟雪图》,竟挂在屋内最醒目的位置。远远端详,倒觉颇有几分意趣,尤其赵泽荫的题字,遒劲潇洒、纵情恣意——细看题跋末端,还新钤了一枚小印,赫然是个“勿”字。
我好奇问赵泽荫是否另有深意,他一面提笔批阅文书,一面答道,“勿意,勿必,勿固,勿我。”
我连连点头,“时刻自省,当真厉害。”
赵泽荫却随即捧腹大笑,“骗你的。只是每每想起某人写错字的样子,便忍不住想笑,索性换方新印,权作纪念。”
“嗯?说我吗?我可只写错了一回!”
从案头抽出一封信递给我,赵泽荫撇嘴道,“‘勿念’的‘勿’字总写成‘匆’,这可不是头一遭了。”
那是我在麓州时写与赵泽荫的信,末尾落款竟又将“勿”字误写作“匆”。我一阵心塞,没好气地将信掷还给他,“本大人的墨宝,你好好收着!旁人求我还不给呢。”
“嗯,待我死了,一并带进墓里。”
“………”我凑近前去,轻晃赵泽荫的肩膀,“我不喜欢你说这话。我要你好好活着,长命百岁,赵泽荫。”
“我也不喜欢你说这话,”赵泽荫垂眸淡淡道,“像在交代后事。”
我没再接话,只安静坐在一旁等候赵泽荫处理公务,连点心也无心去碰。这人身份尊贵,居高临下本是常态,要见他的人自得耐心候着召见。
约莫一个时辰后,赵泽荫才命人将批好的本子送交机要处。见我已在旁打起瞌睡,他趁机俯身亲了一下我的嘴唇,“方才火急火燎、头发都快竖起来了,这会儿倒终于安静下来。”
“你究竟有何对策?”
“能有什么对策?敌人既敢正面挑战,你便带兵绕其后营,一把火烧个干净。”
“……直接对齐胜下手?”
赵泽荫终于露出认真的表情,坐在我身边说道,“你的直觉没错,一正。这一步棋走得极其糟糕,背后恐有高人指点。齐家早已是弃子,纵使齐霖嫁给我也回天乏术——何况我本就不可能偏私于齐家。”
“借刀杀人,物尽其用……这般阴险龌龊的手段,倒令人觉得熟悉。”
赵泽荫不以为意道,“不重要。别被其牵制,直奔要害便是。一正,齐胜身为州官,岂会仅因治疫不力便被削籍永不录用?之所以一贬到底,是因他铤而走险,违禁向新国——或许不止新国——输送铁器硫硝。”
我蓦地怔住,“什么?真的?”
“去年北州击退新国海寇时,俘获一人,吐露了些情报。新国侵扰沿海所用之兵器,多来自麓州。此番借痘疫之事,已在暗中彻查,只待从巡检司顺藤摸瓜,取得铁证。”
“说起来,吴淼和小白去了何处?”
“吴淼正在麓州。”
我心中一震,原来如此。若是吴淼亲自盯梢查办,便说明明途与赵泽荫早已通过气,二人一早便决定要动齐胜。可恶,竟又瞒着我密谋大事。
“所以不知你慌什么。”赵泽荫倚近我轻笑,“不过倒逼你说出真心话,我还得谢谢这帮人费力演这一出,合该赏几个钱。”
意识到自己方才慌张失态、反被赵泽荫占了上风,我心有不甘。再念及祝山枝那笨蛋还在地牢里呼呼大睡,一时只觉胸闷气短,几乎喘不过气。
赵泽荫见我脸色倏地煞白,连忙为我解开衣领,急拍我的脸,“怎么了?别吓我,一正!”
歇息片刻,我仍觉脑袋隐隐作痛,可恶,那个小乞丐手劲儿挺大,一定不能轻饶了她。
赵泽荫并未让我回避,反容我在内间旁听,只阴阳怪气添了句,“想听便直说,下次不准再爬房顶——危险。”
我气鼓鼓地瞪着赵泽荫踏入正厅的背影,越想越不甘心。我们在他眼中竟都成了唱大戏的——这人,实在精明得太可恶。
来者竟是吕显与韦放,颇有些出乎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