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会面便这般戛然而止了。走出门外,明途瞥了一眼仍在寒风中静候的高迎远,只道,“风大,回去伺候你父亲吧。”
“臣遵旨!恭送皇上!”
我舒了口气,揉了揉发僵的肩,跟在明途身边嘀咕,“什么嘛,原以为要有一番激烈交锋,结果却只说起了公务……”
“傻瓜,”明途轻声道,“太后之死本是高佑与朕一早策划好的。不过他挺身护驾,倒是意外之喜。”
我因惊愕,眼睛都快瞪圆了,“什么?!”
明途牵住我,依旧含笑,“玥儿,当年高佑选择瞒下真相、保全高琲,一来存有私心,二来是为顶住前朝的压力。那时西域战事吃紧,北方又有兀达族频频侵扰,五王兵权削减进展缓慢,朝中暗流涌动不断向父皇施压册立太子……若此事引发朝局动荡,只怕父皇会难以顶住压力。当时,这样的抉择也是无奈之举。”
听到这里,我心里一阵绞痛,“我还以为高佑一心偏袒他妹妹……”
明途轻叹一声,停下脚步摸摸我的肩头,“玥儿,我说的这句话虽听着残酷刺耳,但很多时候,工具便只是工具。”
我一声轻叹。明途所言我皆明白,只是心中却仍不免泛起一丝酸楚。
见我脸色染上颓色,明途凑近了眨眨大眼睛,“好啦好啦,不说这些烦心事。横竖今日都出来了,不如去哪散散心?”
“去打雪仗如何?”我晃了晃明途的胳膊,重振精神绽出笑容,“玩一会儿应当不会染上风寒。”
“行是行,不过二哥不准,你可有法子?”
我当即握紧拳头,愤愤道,“他不准?他管得还真宽!别理他,咱们偷偷去玩。”
明途含笑与我一同出了相府,却见赵泽荫正候在门外。赵泽荫好似早已料到我要干坏事一般,狠狠瞪我一眼,迎上前道,“皇上,臣来接您回宫。”
我尴尬一笑,“今天天气不错,要不——”
“闭嘴,黄一正!本王就知道你又想怂恿皇上出游,果不其然!”
明途按住我的手,笑眯眯看着瞪向我的赵泽荫,“去沧海湖边赏赏雪吧,散散心。荣亲王你也同去,这段时日你受累了。”
“这——”
“那咱们就出发吧,皇上!”
赵泽荫难得露出一丝无措的神情。待銮驾远去,他暗中在我腰间轻拧一记,低声斥道,“你这家伙!万一出了事该如何是好!”
我撇撇嘴,“有你在能出什么事?走吧走吧。皇上年纪小,爱玩便让他玩一会儿又如何?他又不像你这般潇洒自在。宫里的砖瓦皇上早已看腻,正好出来散散心嘛。”
没好气地拉我上马,赵泽荫终是无奈一叹,“就你鬼主意多……偏偏皇上还就吃你这套,真是的。”
我戴好风帽,笑问,“那你喜欢吗?”
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赵泽荫没有丝毫犹豫,旁若无人地搂紧我道,“喜欢,特别喜欢!”
沧海湖上,每年冬季皆有人凿冰垂钓,今日却因阵仗颇大,唯余我们几人畅玩。令我惊喜的是,徐鸮接到消息也赶来了——他早间去取预定的点心,便直接拎着食盒到了湖边。
明途深深呼吸着清冽空气,沿湖缓步而行。走出一段,他吩咐金吾卫再退远些,拘束。
赵泽荫仍在一旁絮絮劝说明途尽早回宫,又道主要是怕他着凉。
我蹲下身团了一捧雪,也未捏实,趁赵泽荫说话时照脸掷去——雪花霎时挂上他的眉睫,模样甚是滑稽。
明途见状哈哈大笑,“很好!看来是一正先下手为强,占了先机!”
徐鸮无奈扶额,看我酝酿第二次攻势,低声打岔,“皇上,点心还热着,可要尝一尝?”
赵泽荫瞪起眼拧紧眉,咆哮一声“黄!一!正!”便冲我追来。我大笑着将雪团掷出,转身逃进林中。赵泽荫紧追不舍,一副要将我生吞活剥的架势。
终究不敌赵泽荫腿长步阔,不过片刻我便被追上。不待他开口,我又塞了他满嘴雪团,气得他几乎跳脚。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趁机将冰凉的手探进他后颈。
赵泽荫猛地一颤,缩颈抓住我,一把将我搂近,“可恶!看你还往哪儿逃!”
林间四下无人,我跑得气喘吁吁,仍止不住笑,“若我全盛时期,绝不会输给你!”
“调皮!什么场合也敢这般胡闹!”赵泽荫将我的手揣进怀中捂着。他睫上的雪花融作细碎的水珠,映着冬日暖阳,晶莹生辉。
“又没有外人,怕什么。”
突然俯身在我唇上轻啄一记,赵泽荫不怀好意地收紧手臂,不由分说深吻下来,“好,可是你说的!”
我挣扎起来,却被男人牢牢禁锢怀中,动弹不得,“不要……被人看见太丢人了!”
赵泽荫终是笑着放开我,只牵着我踏雪而行,“如何?见过高佑,都谈了什么?”
“秘密!”
“皮痒了是吧?”
我一边走,一边将方才谈话内容的细细道予赵泽荫听。听罢他并未显得意外,这俩姓赵的兄弟所谋远比我所能想象的更为深远。那投石问路的“试法”,从一开始就不是目的,也不是结果。
“你可知为何定要试新法?”
我歪头答道,“是为了彻底解决六王遗患。新法不过是辅助手段之一,对不对?”
赵泽荫颔首,望向远处道,“嗯,明年还将施行新官吏制度。这一切皆为废五王之举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