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刚才拉我那一下让旧伤复发了?”他托着那只腕骨突出的手腕,翻来覆去,没看到缝针的痕迹,“拉伤?扭伤?还是骨折?”
祝更阑想抽回手,没成功,小声道:“就是暑假受过一次小伤。学长不用担心,我——”
“你唬谁呢,小伤痊愈了还能疼成这样?”解负青啧了声。祝更阑这状态,像是肌肉或者韧带的老问题。手腕怎样才能落下这种病根?
无非是骤然发力导致的拉伤,或者长期重复性的负重。
他摸到对方指腹上一层薄茧,愈发笃定自己心中的猜想,视线扫过祝更阑全身。
还是前几天那件白T,领口因反复水洗变得有些松弛,软软地贴着皮肉,勾勒出两线锁骨的轮廓。
“……你是不是受伤之后根本没好好养。”解负青彻底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为什么,因为没时间休养?还是根本休养不起?”
“……”
“你在校外打工?”
不等祝更阑开口,又重重掷下三个字:“说实话。”
祝更阑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绞紧衣角。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只将脸侧开一些,避开解负青审视的目光。
解负青顿时两眼一黑。
像祝更阑这样单纯到甚至有点蠢的性格,他还以为对方是泡在蜜罐里、被家人宽容溺爱着长大,才会出落成这么一朵亭亭玉立的傻白甜模样。
正因如此,先前对方提出请客,他才答应得那么干脆,只当是小朋友零花钱宽裕,刚上大学抑制不住消费欲,想到处洒洒水。
谁能想到对方请客的钱压根不是父母给的,而是靠他自己在打工一点点赚回来的???
没想到他阅人无数,也会有看走眼的一天。
解负青头痛无比,但楼梯上显然不是个聊事情的好地方。
他左右环顾一圈,不再多言,扯着祝更阑的小臂径直下楼,推门进入一间空教室。
门刚关上,他便把对方按在椅子上,单刀直入道:“你是家庭有什么困难还是单纯赚点零花钱?”
那一下似乎按得有些太重了,祝更阑跌坐在椅子上,吃痛地蹙了下眉。
他自下而上抬眼看着解负青,眼眶渐渐地红了。
解负青是想看他哭的,但绝不是在这种时候。
他将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胸口起伏,往肺里泵了好几口空气,才勉强把血压降下来。再开口,换上一副尽量平和的、苦口婆心的语气:“我不是要怪你的意思,只是如果你经济上不宽裕,前些天就真的、也没必要请我吃饭。”
“没必要”三个字咬得格外重。毕竟后面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医保资料,住宿水电,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是笔不小的数额,哪样不比他解负青重要?
他把话摊开说完了,皱着眉看祝更阑的反应。
后者却只是很轻地吸了下鼻子,声音闷闷道:“我暑假赚够了这个学期的生活费,学长不用担心我钱不够花的。”
——谁他妈在担心这个??
解负青顿时烦躁无比。
他不是没见过清贫小白花,就市中心那个酒吧,随便一抓就能抓出一窝赌博的爸、卧病的妈,上学的妹妹和破碎的他。
且不论是否别有所图,人家至少目标明确,逮着个油水多的客人就拼命捞。可祝更阑这玩的是哪一出?
自己辛辛苦苦打工,反过来供养一个压根不缺钱的主儿,让解负青成了那个混吃混喝的小白脸?
他深吸一口气,问:“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做我会特别感动?”
“不,我只是……”
“你只是怎样我现在不想知道。”解负青打断他,“我只想告诉你我不喜欢这样。”
“……”
“老实说我会感到压力。”他干脆坐上桌,一条腿撑在地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祝更阑,很直白地道,“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缘故,牺牲自己的健康、时间,还有生活质量。因为我没法保证自己时刻都满足你对我的期望,让你所有的付出都不至于落空。”
“……”
静默良久,祝更阑垂下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轻轻摇了摇头:“我不需要学长满足我什么期望的。”
话说得漂亮,但当付出被辜负,谁又能真正做到毫不失望、毫不怨怼?
那些所谓不求回报的好,到头来都会成为沉重的枷锁。就连旁观者都能理直气壮地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将既得利益者推上忘恩负义的审判席。
解负青再次强调:“好,就算你不需要。但我需要。我的期望就是你无论什么时候都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下次再想给别人花钱,就先好好想一想自己打工的时候有多累行吗?”
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我的意思是我希望在你对别人好之前,先对自己更好一些。你能明白的吧?”
见对方抿着失了血色的唇,安静点了点头,解负青才暗暗松了口气,不动声色继续打探:“方便的话,和我说说你家的情况?说不定能申请到学校的助学金,总比在校外兼职来得轻松点。”
“……我家是单亲家庭。”祝更阑犹豫片刻,说,“自我有记忆起,就没见过我父亲。”
察觉到解负青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牵起嘴角笑了一下:“但我妈妈有经济来源,有城镇户口,身体健康,没有丧失劳动能力,所以我是申请不上助学金的。”
他说着,声音更轻了,几乎融进窗外细密的雨声里:“她只是不想再管我了。”
“……她是因为你父亲离开的事迁怒你?”
“不,没有迁怒,她很爱我。”祝更阑却否认道,“我很小的时候,她为了生活四处奔波,工作太忙,没时间带我,就只能将我一个人留在家里。但每天清晨出门前,都会向我承诺晚上会准时回家陪我。”
他的目光变得柔软,像在擦拭一件珍贵旧物上落满的灰尘:“我那时候就喜欢每晚都抱着闹钟,坐在家门槛上等她回家。她真的很准时,每次回来的时间都和承诺的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