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须臾,六月之际,林青忽感腹中不适,宋何心急,立请郎中。
郎中言无碍,然宋何心终难安,遂不惜重金,提前聘定稳婆,又添请一位经验老道的嬷嬷随侍左右。
林青知晓后,倚于榻上,忧形于色:“家中银钱岂是这般耗费?如此破费,将来如何是好?这般大事,怎不与我商议?”
宋何垂首,唯唯应道:“娘子莫气,恐伤身体,是为夫之过。然……然念及你生产在即,我心实属难安。银钱乃身外物,去了还可再来,若娘子有万一,我……” 言至此处,一介昂藏汉子,竟也语带哽咽。
林青闻之,心酸更甚,泪落如珠:“妾身非不念君意,然思及郎君为银钱奔波劳苦,心中如何能安?”说罢便肩膀微耸,持帕掩面,似是拭泪。
宋何急道:“万万莫出此言!纵有黄金万两,岂及娘子安危之重?诸事已定,娘子但安心静养便可。”
林青见其意决,终是长叹一声,不再多言。
未过几日,林青竟真提前发动,腹痛如绞。
然,未及稳婆到来,天地骤变!
方才晴空,霎时乌云蔽日,雷电滚滚,一道玄黑金龙影自九天垂落,盘桓于宋府檐顶之上,金光暗芒交织,赫赫威压竟使凡俗众生几欲俯首。
四邻惊骇张望,皆言此乃未睹之异兆。
宋何见此异象,又闻屋内妻子痛呼渐起,惊惧交加,急命下人速催稳婆。
府内顿时忙乱不堪。
待稳婆仓皇赶至,那天上龙影仍自盘旋不去。
宋何被阻于产房之外,耳闻林青声声凄厉呻吟,眼见窗外龙影沉浮不定,直急得心如油煎,五内俱焚。
那异象持续良久,几与产妇之痛楚相始终。
直至一声清亮婴啼破空,那黑金龙影方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如烟似雾,倏然散去,夜空复归澄澈,仿佛方才一切不过幻梦。
稳婆抱襁褓出,喜形于色:“恭喜老爷!夫人生了一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宋何悬心骤落,急步上前,小心翼翼接过那引动天象的婴孩。
但见初生之子,虽肤带皱红,眉宇间却隐有灵光。
宋何怀抱幼子,疾入内室,见林青气息微弱,汗透中衣,遂将孩儿轻放榻边,语带颤音:“青儿,你看我儿。方才天生异象,龙影盘空,此子命数恐非寻常。不若,便为他取名‘微生’?愿他即便身负宿命,起于微末,亦能敬畏天地,紧握生机,坚韧而行。”
林青气若游丝,凝望幼子,复思方才天地异色,眼中清泪滑落,微微颔首,以示赞同。
宋安乐亦凑前观看新生幼弟,童言稚语:“弟弟何以面皱若此?好似猿猴。”
宋何不禁失笑:“我儿幼时,亦是如此模样。”
宋安乐惊瞪双目:“爹爹诓我!女儿才不曾这般!”
宋何见其娇态,莞尔应和:“是极是极,我家安乐自幼便是玉雪可爱。”
然,天命难测。
祥瑞异象,未改人世悲欢。
不过数日,医者诊脉后,面色沉重,坦言相告:林青产后血崩,本源大损,已呈灯枯油尽之象,恐回天乏术。
宋何闻言,如遭雷击,当即散尽家财,遍寻名医奇药,然终是徒劳,唯能紧握爱妻日渐冰冷之手,相对泪眼,尽诉无言之痛。
彼时,“微生”之名,更添几分宿命之悲凉。
宋微生渐次长大,灵秀可爱。
转眼三载,生辰之日,林青已是强弩之末,仍强撑病体,陪幼子度过生辰。
至晚,终是不支,早早歇下。
院中,微生将新得玩物与阿姐分享,又取出爹爹从皇城带回的精细糕点。只见他小心取了两块,迈着小短腿跑到宋何跟前,踮脚相递:“”爹爹,给您吃。”
待宋何笑着接过,他又仔细将剩余糕点包好,珍重收入怀中,奶声奶气道:“”这些要留给娘亲。”
宋何望着姐弟二人坐在草丛间,看星河初现,孩童满目笑颜,正是天真可爱之态,不觉露出欣慰笑容。
谁知转眼间风云突变,狂风骤起,暴雨倾盆。
宋微生玩闹归屋,欲向娘亲诉说新衣尽湿之委屈。
奔至榻前,却见娘亲静卧不动,任他千呼万唤,终无回应。触手所及,一片冰凉。
“娘亲!娘亲!” 童子惶急哭喊,声彻屋宇。
宋何与宋安乐闻声急至。宋何俯身探视,但见妻子容颜如生,然气息已绝,身躯冰冷。
霎时间,他只觉天旋地转,颓然瘫坐于地,耳中唯余一片死寂轰鸣。
窗外雷声滚滚,亦掩不住稚儿幼女那撕心裂肺的痛哭之声。
光阴荏苒,倏忽已是十载。
期间日子虽清苦,宋何却不曾让儿女受过半分委屈,宋安乐的衣衫总是洗得干干净净,宋微生的碗里从不缺肉。
缝补浆洗、烧火煮饭,皆是做父亲的一手操持。宋安乐只需安心长大,宋微生只需无忧玩耍。
直至宋安乐年方十三,宋微生亦至十岁。
一个寻常晚夜,宋安乐归家稍晚,忽见前方屋顶上坐着一人,正对月独酌。
清辉洒落,为那人周身镀上一层孤寂的银边。宋安乐不由驻足。
那人似有所感,蓦然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