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光晕扩大了些,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更长。
“谢锦风,我们相识虽不算久,但目标一致。无论发生什么,我希望你永远别忘了我们的最终目的。”
她的话语轻柔,却像一颗颗温润却坚定的玉珠,砸进他的心底。谢锦风抬眼望向她的眼睛,那双眼眸一如初见时清澈,不掺杂质,仿佛能映照出他心底最深处的彷徨与渴望。
可尤深的话,偏偏戳中了他一直以来的隐忧。
往日那些被强压下的念头'她需要他时才会投来的目光''事情一毕便似有若无的疏离'都在听到那句“工具”的提醒时,疯狂地破土而出。
他很想抓住她的肩膀,问她一句: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只是你复仇路上的随手捡起兵器吗?
可每次对上她这双眼睛,那冲到嘴边的话语,总会在喉头辗转千回,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一滴滚烫的烛泪顺着烛身滑落,跌入冰冷的铜制烛盘,挣扎着凝固成一片无法动弹的琥珀色的哀伤。
谢锦风沉默地吃完了碗里的饭,将那最后一口和着满腹心事一起咽下。“我都明白。”他声音低沉。
他将碗筷收拾好,放入食盒,提到院门口。再回来时,只见桌子中央已摊开一卷写满古老字迹的竹简,墨迹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这就是……楚砚一直在钻研的东西?”
谢锦风问,目光落在那些繁复的符文上。
“是,你重点看这里,有他留下的标注。”楚今依指尖点向一处。
这竹简她虽只看过一遍,却莫名感到一种血脉相连般的熟悉,每一页的内容都清晰地印在脑中,仿佛这竹简是她写的一样。
谢锦风的理解速度同样快得惊人,不知是源于他魔王天生的聪慧,还是跟楚今依有同样的感受。不多时,两人已将这卷记载着禁忌魂转之术的竹简剖析了七七八八。
楚今依指着那竹简未曾被标注过的一行道,
“所有关键处他都再三标注,唯有这里……被完全忽略了。我想应该是他理解了其中的含义,认为无足轻重,就没过多思考。”
谢锦风顺着她的指尖看去,低声念出那行古老的文字:
“……魂转相连,主控次魂,然情之一字,最为莫测。若被控者心若磐石,无情无欲,反之主控者情丝牵动,情难自禁,则魂力共鸣,术法逆转,反噬自身。轻则神魂受创,重则……主次易位,万劫不复……”
他倏然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她:“所以,你的意思是……”
“没错,”楚今依迎上他的目光,斩钉截铁地替他补上最终的结论:“动情者,必遭反噬。”
看着她信誓旦旦,仿佛抓住唯一生机般的决绝神情,谢锦风心底却莫名涌起一股荒谬的寒意。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并不怀疑能让楚砚那样冷酷之人“情难自禁”的难度,毕竟生气也算动情,大不了他到时候把这宗门掀了,那个师尊那么在意脸面,肯定会有情绪波动。
让他心头发冷的是楚今依此刻决绝。
动情易,断情难。除非……说话之人,从一开始就未曾动情。
谢锦风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带着自嘲,也带着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在这盘复仇的棋局里,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甚至可能包括她自己在内,都不过是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
“既然已找到破局之法,那便依计行事吧。”
他倏然起身,动作间带起一阵冷风,吹得烛火猛烈摇晃。
他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而疏离的礼,“天色已晚,楚姑娘也请早些歇息。”
“楚姑娘”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生硬。
说罢,他转身欲走,衣角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
“等一下……”软糯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几缕散落的发丝随着她的靠近,不经意间扫过他的后颈,带来一阵微痒的颤栗。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那声音已附在他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再次响起,
“我还有一事,需要你帮忙。”
谢锦风几乎要气笑了。
他真是好奇,天下怎会有人能将利用他人这件事,做得如此理所当然理直气壮?他听到心中有个声音在呐喊,这次绝不妥协!
可当她那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依赖的软糯嗓音补上那句:
“我实在是出不去……可这件事,关乎我们计划的成败……”时,
谢锦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再一次,不争气地,从喉间挤出一个字:
“……好。”
这一夜,谢锦风睡得并不安稳。
翌日清晨,他被噼里啪啦的雨声吵醒。睁眼望去,雨水密集地敲打着窗棂。昨夜窗扉未关严实,留下的一道缝隙,已让半面墙壁洇湿了一片深色水痕。
他想着今日需为楚今依办的事,伸手去关窗。心神不宁间,指尖被窗边翘起的一根木刺划破,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
他下意识地将手指含入口中,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刺激着大脑,让他彻底清醒。
她说……她要断情绝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