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稍迟疑，确定蝙蝠侠是在示意他先进，而后随着他脚步的踏入，低照度的冷色LED感应灯渐次亮起。如他所料，室内凉爽干燥，控温控湿系统伴随着柔和的白噪音运转。这儿的大部分墙壁都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坚固的无漆金属书柜，主体部分距离地面和墙壁都有数英寸，表面整齐地贴着写有复杂编号的标签，戈登能大致分辨出采取的是时间和其他标准结合的混合式排序。整间屋子都采取人走灯灭的设计，他们所过之处，灯光均匀、间接地分布洒落在柜门上，银光流转，令观者从心理上生出一股寒意。

“我们差点把你的秘密档案基地端了，哈？”吉姆一边走向仅有的一片暖光，一边说，“警局最老的档案室离这儿也只有两英里，在哥谭找片潮气没那么重的地方不容易……”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他踏上了一片由深红、米白和驼色几何图案组成的柔软地毯，它占据了屋子靠西南侧窗户的一角，其上是一套式样古朴的木质小桌和扶手椅，以及一盏线条优美的落地灯，看上去都有些年头了，像是韦恩那种老钱家里会摆的贵得要死的玩意儿。此前吉姆走过的那些冷峻、坚硬的档案柜简直与它们分属两个世界，却又好似卫兵般捍卫着它们。金属柜紧邻它们的一面甚至挂了燕麦色的毛绒毯，椅子上边和周围的地毯上还有三个软垫——如果蝙蝠侠特地歪在它们上边浏览血淋淋的凶杀案材料，戈登真会怀疑他该去阿卡姆做个体检了。

“你们来之前我碰巧正在阅读。”蝙蝠侠安静地说，吉姆回过头，见他身旁的一个抽屉开着，于是响应这份邀请凑过去，从排列得严丝合缝的无酸档案盒里取出一个。

打开盒盖，保护套下全都是信封，以及展平的信纸，还有明信片和照片。

吉姆认出了其中一封。不，他认出了好几封。

“贝丝·金尼。”他念出信封上的落款，保持这种廉价墨水的颜色可不容易，“你救了她母亲。”

“而你把这封信交给了我。”蝙蝠侠陈述，“人们通过各种方式试图联系蝙蝠侠，许多人的信息中隐藏着线索，我尽量不错过——不过就这间屋子而言，你是最主要的来源之一。”

起初是调侃性质的，还有点儿报复蝙蝠侠用转头没戏弄他的意思，吉姆将一封获救者的情书转交给蝙蝠侠，那名花了一整年极力传播恐惧的年轻义警看上去对自己受此待遇大惑不解。这太有趣了，于是吉姆开始收集那些信，乃至有意无意地暗示获救者假如他们有什么想对蝙蝠侠说的，哥谭警局可代为转达。渐渐地，这就成了每年规律性的事。

“我没……没想到你把它们都留下来了。我是觉得你可能会想看……”戈登吞咽了一下，埋头继续翻看，不懂自己为何紧张得好似钻进了蝙蝠侠的披风里——保不齐，他在干的是比那更私密的事。

最后几张照片拍摄的是戈登用来打包那批信以便拎给蝙蝠侠的布袋，照片背面还有时间、地点以及吉姆名字的缩写。他险些笑了出来。真是个疯子。

“就像我刚才说的，你不是唯一的来源，所以我知道，你并没有把每封信都交给我。”

为着你替我承受的那些恶意，我认为我欠你一个解释，蝙蝠侠如此说。

如他所言，许多——吉姆无法确定是否更多——信件的归宿是火炉或是粉碎机，连同字里行间充斥的憎恨、迁怒与恶毒。蝙蝠侠自然早已习惯它们的存在，然而，或者说正因如此，他没有必要看得更多。他们都清楚自己选择了何种道路，吉姆大概是没有能力也没有权利去自作聪明地保护蝙蝠侠的……但他可是警察，这可是哥谭。

“只不过是些文字罢了，也不是说我真的会读完。”吉姆最终耸耸肩，关上档案盒，“早知道你会专门买栋房子把它们都留下来，我就找些好看的袋子装了。”

“它们马上就会搬家。”蝙蝠侠的嗓音比往日更为低沉，“我希望你能知道，它们始终存在于哥谭某处。这些信，以及我关于获取它们的记忆，始终激励着我。”

“那再好不过。”吉姆说，一时间又庆幸了一遍自己拒绝蝙蝠侠坦诚的正确决定——面具的阻隔使得他不必真正直视蝙蝠侠的双眼，于是他在对视中占据了优势。

蝙蝠侠侧过头，漫无目的地浏览铁架上的标签，吉姆不由替他惋惜，毕竟这间屋子马上就会被搬空乃至伪装成什么人去楼空的犯罪现场了。但蝙蝠侠的目光跳过精心布置的阅读区时，他又忍俊不禁，引来了责难似的一瞥。

“能要了蝙蝠侠的命，嗯哼？如果他们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你害羞了……”他眼看着蝙蝠侠嘴唇的线条越来越平直，下巴也收紧了一点，不得不用力咬了自己口腔内侧的肉来平复，“这没事儿，伙计。说实在的，我们都比看上去更多愁善感——否则怎么会为这座该死的城市战斗到现在？”

蝙蝠侠颔首：“没错。”

他们出去时走的是另一条路，这扇门有点儿矮，吉姆得低头钻过去。他刚直起身，便见芮妮的车从前方的小路拐进来。至于蝙蝠侠，哈，当然是又没了踪影，吉姆甚至不明白自己上一秒怎么会产生跟对方串词的念头。

“多愁善感的混蛋。”吉姆咕哝，点起一支烟，决定给蝙蝠侠和这间屋子构思一个足够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