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米安知晓母亲将他送到父亲身边时是有目的的,毕竟如果是为了满足他的愿望,他第一次试图戴上蝙蝠头套起的任何时候,他们都可以踏上飞往哥谭的飞机。母亲将他与父亲的会面定在他十岁那年,是因为当时她需要用一样东西来拖住蝙蝠侠,而且她对父亲的品格是如此了解,知道即便他从不知晓达米安的存在,也绝不会对达米安放任不管。
然而母亲到底满足了他的愿望。达米安习惯这种方式——交换,你必须证明你的价值,你的每次呼吸、吃下的每口食物都是给有价值者的报酬。他过了很长时间才能意识到并解析这样的生存环境带给他的那种模糊而强烈的愤怒,而幼年时期达米安自发与之对抗的方式是:只要能通过母亲和外祖父的测试,其他时候我想怎样就怎样。母亲并不会拿出多少时间来管教他,更多的是在他行为太过出格时惩罚他身边的仆人,达米安将此视为鼓励。但来到父亲身边后,他突然成了所有人眼中那个被宠坏的孩子,而且无论他怎样证明自己没有被宠溺、自己得到的一切待遇都是自己应得的,每次都事与愿违。
在父亲身边,他所知的一切规则皆不成立,他做什么都是错的。这认知是如此辛辣而苦涩,即便达米安当时仅十岁,混沌的舌头也能品出其中滋味。其实他该回到母亲身边,他是刺客联盟毋庸置疑的继承人(只要外祖父没在那之前夺取他的躯体),刺客联盟的规则为他所熟知,而伸张正义是可笑的概念。达米安的确是这么想的,他知道那阵子德雷克一定会赞同他,但最终,他并没有那么做。
他声称自己是为了继承父亲的名号,但在刺客联盟训练至成年后再来以武力夺取是一样的,所以实际上,达米安的理由要简单得多,只是他当时或许没有意识到。
“你有火箭?!”
带着他前去与母亲对峙的路上,面对他的惊呼,父亲笑了,告诉他自己还有更酷的东西。两人见面以来第一次,那种将达米安视为令人头疼的麻烦的态度暂时退却,父亲甚至似乎有几分高兴,像是真想把那些东西展示给达米安看——即便刚认识达米安,难以欣赏达米安对待他人的方式,而且完全清楚母亲送达米安来的目的。小孩子(无论他们是否承认自己是孩子)对这种事的感受永远最为敏锐:也许他希望达米安留下,也许他会喜欢达米安,无论达米安对他有没有价值。
母亲问他选择哪一方时,达米安违背她的所有教导,当真像个被宠坏的孩子般讨价还价——我们不能都在一起吗?如果母亲真正迫切地希望达米安跟自己走,达米安会遵从的,但结果是达米安留下了,留在一个没有他位置的地方。
甚至不如一条抹布。那时他很快就了解到了父亲的命名习惯:即便父亲没有给他权限,在接连见识过蝙蝠洞、蝙蝠飞机、蝙蝠灯,接受投掷蝙蝠镖的训练,数次被父亲叫去蝙蝠电脑边看他的测验成果之后,但凡不是弱智都能发现其中规律。
“所以这是蝙蝠抹布。”达米安说。
父亲惊讶地眨眨眼,看向手中的抹布——角落有个蝙蝠标记。
“明察秋毫,达米安少爷。”潘尼沃斯不紧不慢地说,而父亲撇了撇嘴,这是他独留给潘尼沃斯的反应。
“可以这么说。”随后父亲说,给达米安解释了这块抹布与潘尼沃斯在上方宅邸使用的抹布的不同之处,介绍纤维结构的改变何以令它更适合于处理精密零件附着的油污。
达米安三心二意地听下这节课,抑制着自己对一块抹布产生的愚蠢仇恨:它有设计好的用途,有专门的挂钩,晾干后还有自己的收纳盒。即便是它,在蝙蝠侠身边也比奥古之子更有价值。经过一番艰难的讨价还价,父亲承诺如果达米安通过那些愚蠢的不杀训练,就可以附条件参与到夜巡当中,否则达米安被允许帮的最大的忙就是跟潘尼沃斯一起打扫卫生,甚至还被限制在非核心区域。
意识到达米安没兴趣,父亲便住了口,给他安排下一个训练项目,然后继续工作。这时父亲已熟悉达米安阴晴不定的脾气,达米安也已清楚地意识到,无论自己怎样反抗,蝙蝠侠都绝不会照他的意愿行事。所以父亲多半是直接假定了达米安的怒气是基于与清洁工作相关的回忆,达米安没有大吵大闹他就满足了,自不会为达米安的走神生气。当然谁都料想不到,在不久的将来,没能听完那堂课会变成达米安心里的一个结。
理论上他知道父亲并未真正死去,但在那个时候,这对德雷克外的所有人都是事实,于是达米安也不得不信。若达米安是蝙蝠侠的助手,蝙蝠侠毫无疑问就不会死,但正确的结论没有用。外星人带着父亲的遗体回到哥谭,烧焦的尸体跟达米安见过的别无二致,只有残破的制服能表明它的身份。
父亲的门徒开展了对蝙蝠侠身份的争夺,达米安再不愿意也必须承认,自己力有不逮。格雷森赢得了资格,将教导达米安作为父亲遗留的责任的一部分予以继承,作为要求达米安配合他完成使命的对价,他给了达米安第一个位置——罗宾的位置。很遗憾,这不是他真正从德雷克手里赢来的,但作为留在哥谭的理由差强人意,所以达米安接受了。
格雷森会刻意模仿父亲来让自己更像蝙蝠侠,不过他经常不小心忘记,下意识地展现出与父亲不同的行为模式。其中一些令他在反应过来之后懊恼,但另一些他则毫无反思——比如经常试图拥抱达米安。等两人稍微熟稔,他还把父亲从不拒绝他的拥抱作为达米安也应该接受的理由,达米安花了一阵子才想出如何反击:父亲仅仅是像容忍他的脾气一样容忍了格雷森的拥抱癖。达米安不认为自己的个性有问题,但他很清楚父亲的看法,能够将之化为武器。然而格雷森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一边说达米安是对的,导致达米安完全没有胜利的感觉。
他决定判断自己被嘲弄了,跳起来攻击格雷森,两人激烈地对打了一阵,潘尼沃斯将茶点端下来时,格雷森再次趁虚而入制服达米安,命令他跟自己一起回到工作台前补充能量。这时达米安又看到了那块抹布——准确地说,那个位置上的抹布。抹布在那堂没上完的课后已经换过不下十块了。蝙蝠侠从来不需要某一块抹布,只需要那个位置上一直有一块抹布。
“……蝙蝠抹布。”
“嗯?”
“父亲说它是蝙蝠抹布。”达米安说,“他对常规抹布进行了重新设计改造,使之成为蝙蝠抹布。”
“哦,天哪,布鲁斯。”格雷森难以置信地笑了,先是摇头,然后越笑越厉害,渐渐地,听起来有点儿像是哭泣,但格雷森并没有真的哭。“当然,小D,这毫无疑问是蝙蝠抹布……蝙蝠抹布!靠,只有你能这么严肃地说出这个词,跟他一样!那个给自己所有东西都打上标记的……对吧,阿尔弗雷德——蝙蝠老爸?从前芭芭拉会说布鲁斯是我的蝙蝠老爸,但我们都知道你才是蝙蝠的老爸。”
“当然,蝙蝠儿子(Batson)。”潘尼沃斯开口前就很好地将自己的悲戚隐藏了起来,他用的是一种达米安非常讨厌的腔调,代表着他们正在说一个达米安插不了嘴的内部笑话。
“哈!我现在宁愿当蝙蝠儿子。”格雷森往嘴里塞了一把曲奇,含糊地说,“我有时候真不愿去想‘蝙蝠侠’指的是我。”
“我将会成为当之无愧的蝙蝠侠!”达米安又一次强调,“我仅仅是允许你在我成年前代班罢了。”
“对对对,蝙蝠儿子,加油。”格雷森敷衍道,摸着胸口的蝙蝠标记,完全走了神。
“我是个韦恩。不管你那颗满是糨糊的刺客脑瓜能不能处理得来,事实都不会改变。”德雷克冷冷地说,紧接着又发出一声嗤笑,“以及,没错,我还是‘蝙蝠儿子’。假设我跟你有任何相同点,那就是布鲁斯在见到我俩的时候都不想要,但你猜怎么着,我通过了他的考验,赢得了我的位置,而你从来没有。你只是个趁他不在占便宜的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