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喝着茶,对我父皇的话不予置评。
我不服气,但也不敢瞪他,只好自己跟自己较劲,咬着腮帮子里一块软肉。
“小孩子家家,”太后说,“你跟她计较什么能跑能跳,这不挺好的。”
“三岁看老,”那男的冷笑一声,斜着眼扫我一遍,“景明娴静,景昭刚烈,娴夫人都教导的不错,可是这算个什么?连她母亲擅长的弹琴都不会吧。”
太后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她拍拍我的手,“出去玩吧,我跟你父皇说会话。”
我就起身往外去了,男人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走了连句话也不是说,一点规矩没有。”
太后说:“好了,快说正事吧。”
不能在慈宫呆着,我就往御花园里跑,芍药牡丹杜鹃花开的热热闹闹,显得我一个人就寂寞。于是偷偷摸摸到娴夫人那里去寻我两个姐姐,景明总在看书的,她话也少,我就缠着景昭,要她一会做这个,一会做那个,景昭招架不住,求救景明,“快给这小泼猴子讲个故事听。”
景明轻笑,从她面前的书里摘几个就故事给我们听。今天我不乐意听故事了,因为景明的故事里老是那一套,臣子进谏帝王不采纳,臣子苦苦劝说,帝王终于同意,最后大家手拉在一起,涕泪共沾巾。
“皇帝,”我趴在景明面前,“皇帝有什么好的?我讨厌皇帝。”
我来的路上从草丛里摘了一把狗尾巴草,分给景昭两根让她编兔子,剩下一大簇在手里,我拿它们毛茸茸的头挠着我的手心。
“狗皇帝,坏皇帝,”我说,“我不喜欢皇帝,讨厌讨厌。”
景明面上露出来一点不悦。“慎言。”她说。
景昭看看她,在我头上敲一下,“什么话,你是在说谁呢,小家伙。”
“父皇不就是皇帝,我讨厌他,”我说,“他也讨厌我。”我说到这里有点伤心,景昭的手在我面前摊开,狗尾巴毛茸茸的头成了两只兔子耳朵。“哇塞,”我惊叹一声,接过来捧在手里,摸摸兔子耳朵。
景昭见我喜欢,噗嗤一笑,把德庆早上给我编在脑袋后面的两条辫子揉乱套,她开口又打算说点什么别的。
景明忽然开口说话,“那换个皇帝呢,或者说,”她沉吟片刻,“别的皇帝呢,开国的太祖,你也讨厌她吗?”
景明看着我,“会对你好的皇帝,你也讨厌她吗?”
这问题她问的很认真,我也很认真地想了想,喜欢我的皇帝是什么样,我没见过,暂且放到一边去,至于开国的太祖,我听过好多她的传说,脱口而出:“我喜欢来不及,怎么讨厌。”
我的话又引起景明的深思来,她坐在我和景昭面前,脑袋里就不知道再想什么了。景明葱段一样的手放在我眼跟前,我嘿嘿笑着,拿狗尾巴草挠挠她的手指头。
“痒。”景明淡淡说,把指头收到袖子里去了。
景昭咳嗽两声,手张开在我头上按一按,“没关系哈,”她说这话有点不自在,像有虫子在她身上爬,“我们喜欢你就行。”
“好哦!”我脆生生说,翻过身来,肚皮朝天,把那只绿兔子举到眼睛跟前,咯咯笑起来,“二姐姐教我编兔子。”
景昭教了我一下午,我也没学会,最后两个人嚯嚯完一把草,手上全是草汁味,筋疲力尽在塌上躺着,“你好笨啊,”景昭叹气。
“明明是你教的不好,”我气急败坏,“换别人来教,换大姐姐来。”景昭又再叹气,“你看她那样子,肯定不会编兔子。”“啊?”我瞪眼了,在榻上滚了两圈,滚到景明跟前,把她手里的书扯了去,“你不会编兔子?”
“不会,”景明看着我,说的挺理直气壮。
我唉声叹气,“看来我这辈子学不会了。”
这倒是真的,我现在也不会草编兔子,只记得第一步事拿一根草在另一根上绕三圈,在这种小事上,我总是十分有十二分的先见之明。
我心中一动,有些想去寻几根狗尾巴草来玩玩,走到殿门口,才想起来如今是冬天,哪里找得到狗尾巴草。就算找到,又找谁来教我一下午,我胸中难免生些滞涩之气,早知道很多事回不去,但是每每想到还是都会一惊,记吃不记打,说的大概就是我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