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晚宴。
红绸结灯,金炉焚香,百官觥筹交错,樱绯色衣裙的宫人穿梭其间,像一尾尾水中摇曳的锦鲤。
太后与我并肩坐着,宴请百官。我特意穿了司马紫虚送来的衣服,想着这人一会如何评价我。
自己送来的衣服,总不能说不好看吧,我想。
歌舞上来,丝竹声起。跳采莲曲的姑娘衣袖如云,在殿内翻飞,百官说话的声音渐渐小去。
司马紫虚坐在宴席最后,除去最开始进来的时候与我远远打了个照面,没再朝前面看过一眼,低着头自斟自酌。
我不知道宫里的酒什么时候这么好喝了,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好像被人吊在空中,轻飘飘,落不到地上。
有人冲我做了个鬼脸,是李无适,这人一向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坐在宴席里没心没肺地笑着。
我看着李无适,不知不觉也笑了。
太后精神看起来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她穿着黑红色礼服,坐在我身侧。
我端起一杯酒,轻轻呷了一口,温热,入口却不绵长,微微发涩。
我放下杯子,采莲曲奏到尾声,司礼官上前,高声念叨新年的贺词。这些陈词滥调在座的人年年都听,大同小异,百官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往御座上落。
太后旁然自若,我反倒不自在起来。等到老掉牙的贺词说完,太后放下手里的杯子,鎏金底座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殿里最后一点交头接耳的谈话声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去,一点一点消失。
太后站起身。
灯火映在我眼底,我仰头看着皇祖母的侧脸,觉得有些恍惚。从高处往下看,正襟危坐的官员一张张脸,是水面的浮萍,聚在一起,漂浮在空中。
“今日除夕夜宴,”太后说,“哀家还有一事要告知各位。”
“太后娘娘懿旨——”云殊高声道。
太后的目光落在下面一张张脸上,我跟随她看去,看见王璁,看见李无适,看见崔颖,看见李无适,看见我的姐姐妹妹。
太后不疾不徐:“宣。”
云殊展开手中的明黄绸缎,声音清亮:“奉太后懿旨,司马氏紫虚,忠勇可嘉,平乱有功,着封镇国将军,赐金甲一副,良马十匹——”
窃窃私语像春天的虫鸣一样从地里钻出来。镇国将军,这是正二品的武职,司马紫虚一步登天,走到朝中多少武将熬了一辈子也够不着的地方。
太后面色不变,云殊继续说道:“礼部侍郎王璁,勤勉端方,才识过人,着升中书侍郎,加封承恩候,赐宅邸一栋——”
这下连我都愣了一下。
虽说承恩候虚爵,可到底是入了勋贵之列。王璁寒门出身,入朝不过几年,这一步跨得太大,大到我都有些意外。
我下意识往王璁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跪下来谢恩,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身子微微伏着,像一尊小佛像。
云殊的声音又再次响起:“李家有女无适,忠勇之后,堪当大任,着即日正式就任御林军大将军,赐麒麟服一袭,佩剑一柄——”
我往李无适那里看去,李无适脊背绷得笔直,简直跟有人把她绑在跟木头柱子上一样,僵硬着一动不动,被周围几只手按下去才知道行礼。
云殊将懿旨收起来,太后这才开口:“都起来吧 。”
百官缓缓起身,殿内的气氛却和方才大有不同,有人面色复杂,有人交头接耳,也有人偷偷观察我和太后的脸色。可更多的目光投向那个还跪着没起来的人身上。
司马紫虚和王璁都站起来了。
李无适没有动。
她还跪在原地,肩膀轻轻颤抖。
我有些着急,太后先我一步开口。
“无适,”太后叫她,语气不像刚才一样正式,反而像家里的长辈对小辈讲话,“到这儿来。”
李无适抬起头来。
隔着灯火人群,我还能看出她眼睛红了。
李无适站起身,殿里的人都注视着她,动作有些僵硬,走路同手同脚,但没人敢笑她。
李无适走到殿中央,一曲腿,又要跪下去。
太后摆摆手,“好好站着吧。”
于是李无适就站着,不知道两只手往哪摆,背到身后,攥在一起。她忘了这是大殿上,四面八方都有人,周围和李无适相熟的人都漏出惨不忍睹的神情。
太后在我身侧看着她,我熟悉她看李无适的那种目光,她曾经用这种目光看我。
“小时候你母亲进宫来,跟哀家说过你的事。”太后说。
李无适睁大眼。
太后嘴角微微向上抬起一下动了一下:“说你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没磕着碰着,只给裤子划个大口子,哭了大半天。”
殿内不知道是谁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李无适的脸倏地红起来,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说你不爱读书,先生布置的功课从来不写,每次都是你姐姐替你写了,还要用左手写,因为你的字太不好。”太后道。
李无适的嘴张了张,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脸比席上煮熟的虾子红,整个人站在殿中央,手足无措,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猫。
太后终于笑了一下,很淡,可我看见了。
“你母亲数落你,说你性子野,胆子大,压不住,生来不服管教,”太后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无适脸上,“可我听出来了,你这孩子心是好的。”
李无适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站在殿中央,嘴唇微微发抖,又怕一开口就哭出来,只能用力咬着嘴。
我看见李无适使劲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可还是滚了豆大的一颗下来,顺着脸颊,落在她新衣裳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臣,”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浓浓的鼻音,“臣誓死效忠,绝不会给陛下丢人,给太后娘娘丢人。”
太后点点头,“哀家信你。”
她伸手,从云殊端来的盒子里取出一只翡翠镯子,碧盈盈,在灯下泛着光。
“来。”太后柔声说。
李无适往前走了两步,在太后面前半跪下。太后拉过她的手,把镯子套了上去。镯子在李无适手上套住,李无适赶紧用手托住,要把她取下来,可是镯子已经上了手,李无适一时半会取不下来。
“太后娘娘——”李无适急了,“这太贵重了,臣不能——”
“戴着。”太后不容她拒绝,“你娘说你从小就带不住正经首饰,这个是老物件,给你压压。”
李无适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眼泪又滚下来。她低下头,用另一只手的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脸。
“臣,”李无适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臣这个官当的,怎么还倒赚了。”
殿内的人都笑起来,太后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行了,”太后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慈爱,“回去吧,别站在这儿哭了,叫人笑话。”
李无适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向太后深深行了一礼,又转过身,向我的方向也行了一礼。
李无适抬起头,我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可她在笑,是真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亮晶晶。
李无适一路小跑着回了末席李家人身边,跑了两步又慢下来,像是想起来自己现在是禁军统领了。可走了几步,又忍不住蹦跶一下。
丝竹声又想起来,舞姬鱼贯而入,百官一个接一个上前。太后倾着身子听祝词,步摇下的金坠子在空中微微摇晃着。
我人还坐在位置上,魂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直到一道身影在我身前站定,伸出手在我面前晃晃我才回了神。
王璁看着我:“陛下的魂跑到哪里去了?”她问,“臣在这里站了好一会了。”
我对她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没想什么。”
王璁点点头,不再追问,对我举起手里的酒杯。“臣敬陛下,”她对我说,“新年安康。”
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王璁却没动,她看着我,忽然展颜一笑,才将杯中酒喝下去。
我不会承认又被这人突然晃了眼,皱着眉问她:“笑什么?”
王璁顿了顿,唇角又微微翘起,“从前都是陛下看着臣走神,如今却反过来了。”
我一愣,王璁便施施然又笑了,全然料到我的反应一般。
“王璁,”我皱眉,“你今日话太多。”
王璁轻轻应了,“大约是除夕的缘故,臣平日不敢。”
我感觉脸颊发烫,只能在端起酒喝一口,忘记方才已经将杯中酒喝尽了,扑了个空。
王璁又在我面前可恶地笑。
从太后那里来了三四个官员对我祝酒,我手上应付着她们,眼睛还要分出一半去看王璁。
王璁端着她那只喝过一口的酒杯站在旁边,垂眼看着地上,不着急离开,还有话要说的样子。
可我急于打发走围着我庆贺的人,谁知道走了一波又来一波,总是反反复复没完没了,那些大臣终于拍够了太后的马屁,一股脑涌到我这边继续发挥余热。
我在谈话的间隙中寻找王璁,看见她站在旁边被一小撮人围住,都是些朝中不起眼的芝麻官,和她一样不是世家出身,此刻对着她叽叽喳喳,活脱脱是一副破壳小鸡找到母鸡的样子。
我抿着嘴看王璁,她察觉到往我这边看过来,急忙挪开眼,隔了好一会儿才又看向她,正对上王璁一双笑眼。
身边人声喧闹,我好像一下失聪,咕咚咚掉进水里,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目光恋恋不舍挪不回来。
站在我面前的大臣终于发现我心不在焉,小心翼翼地唤我,“陛下?”
我看向面前的人,对她点点头附和。终于打发走了,我正想走向王璁,李无适站到我面前。
“陛下,”李无适大声叫我。
我不能装作没听到的样子,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李无适拨开围着她的一群朋友,兴高采烈朝我走来。
李无适人逢喜事精神爽,拉着我说话。
我听见李无适在我耳边念叨,“我娘刚教我的那话怎么说的来着,我一定为陛下鞍前马后,死而后已。”
我被李无适说的心里一抖,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升上来,好像这句话是个不祥之兆。
“天下太平,”我狠狠拍了一下李无适的头,“你个皇城里的兵有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
李无适哎呦一声,抱住我的胳膊,可怜巴巴看我,“陛下怎么还打我啊,当着这么多人呢。”我听着李无适讲话,再去寻王璁,发现她已经被那一群人簇拥着往殿外走。
我心下焦急,只能让李无适先等一等我,趁着太后不注意,便朝王璁追去。
殿外的风迎面吹来,凉意驱走温酒下肚头上冒出的热汗。我打了个激灵,往左右看看,三三两两都是酒酣之时溜出来透气的人,唯独没有王璁。
我东张西望,打了两个喷嚏,一件大氅落在身上。
“王璁,”我高兴地叫道,回头看见司马紫虚。
她站在我身后,手还搭在我肩膀上。殿内的灯火从门口泄出来,映在司马紫虚半张脸上,明明灭灭。
“你怎么出来了?”我问。
“你要去找王璁?”司马紫虚问。
“你怎么知道?”我站着不动,任由司马紫虚给我系好带子。
“我眼睛不瞎,”司马紫虚淡淡道,“你们俩在上面眉来眼去。”
我面露惊慌,“什么?”
“你别瞎说,”我嘟囔。
司马紫虚轻轻笑了,安慰我一般说,“不认真看不出来。”
我松了一口气。
“那你怎么看出来了?”我好奇。
司马紫虚在我脖子底下系好一个漂亮的结,轻轻拉平我的衣摆。不仅不告诉我问题的答案,反而问我:“你知道她想跟你说什么吗?”
我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