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冷哼一声,“我与她说话,哪里轮到你插嘴?”
李无适脸上有些挂不住。本想打个圆场,奈何人家并不领情。
“她?”我笑起来。
“皇姐,今日文馆是皇祖母为孤而开,孤想何时来就何时来,皇姐若是等的不耐烦,自己离去便是了。”
我伸出一根手指,朝门外一指,“孤看看谁敢拦皇姐。”
“你——”景昭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咬牙切齿。
一直不言不语的景明此时终于张嘴。“二妹,”她声音柔如春水,“休得对东宫无礼。”
“夫子,”景明说完这话就转头看向堂前的人,“既然人已到齐,便开始授课吧。”
我这才注意到前面竹椅上静坐着一个人。
此人约莫二十四五年纪,一身青衫,身如玉山,面容清雅,眉眼间带着股书卷气,听见景明唤她,方才抬起眼来。
我看清她的脸,心下一动,朝司马紫虚看去。不料她正巧也在看我,目光相撞,司马紫虚一下又别过眼去。
我收回目光。
年轻的夫子站起来,行至讲桌前,她目光扫过我们,没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一掠而过,看向手中书册。
“今日讲《韩非子·五蠹》。”她说。
四下里传来齐刷刷的翻书声,我瞥了眼我两位皇姐,居然也打开了书。
书我自然是没带的,桌上空荡荡,翻无可翻,刚刚那点微渺的困意此刻也烟消云散,只好支着下巴打量讲课的人。
“国无常强,无常弱。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
周围人都盯着书看,这夫子嘴上还在讲她的经、授她的道,眼睛却从书本里抬起,向下扫视,正好和我对上。
她看见我在看她,面色还是淡淡的。一句话毕,就又把眼睛挪回她的书上。
书有什么好看的,我用手指卷着头发想,还不如门外树上的鸟窝有意思。
李无适邀我一起看她的书,我摆摆手,让她自去看罢。
又盯了一会讲课的人,见她没有再抬眼的意思,我自顾自趴下,把头埋在臂弯里,少许困意又席卷而来,沉沉睡去了。
托韩非子的福,我这一觉睡的是极为香甜。
与周公正谈到兴处,有人撞我的胳膊。
我把手肘往回一收,这人只停一下,又锲而不舍地继续撞我。
我忍无可忍,一拍桌子立起来,看看是谁扰人清梦。
四下里一片寂静无声,年轻的夫子已经不知所踪。跟变戏法一样,前面成了一个胡子比头发还长的老头,正对我怒目而视。
李无适在我旁边咳嗽了一声,用书遮着脸低声跟我说,“纪夫子问你呢。”
我清了清嗓子,心想刚刚戳弄我的人就是你吧,一边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不知道。”
这老夫子摸摸他的胡子,“敢问太子殿下,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还是不知道臣问的什么?”
景昭笑起来,景明脸上也浮现淡淡的笑意。司马紫虚肩膀一抖一抖,旁边李无适一声不吭,把书在脸上扣的更紧了。
我有些懊恼,白白给人看了笑话,于是理不直气也壮地说,“你再说一遍,孤听着。”
老夫子叹了一口气,问我:“今岁大寒,恐五谷不登,粟米无收。江北常发雪灾,若有饥民,各位待如何?”
“殿下待如何?”
老夫子混浊的目光定在我身上,文馆里落针可闻。
景昭脸上的笑意收起来,她和景明一起看向我,平静无波的眼睛是一口井。
我脸上的睡痕未消,此时微微发烫。
我在皇姐的眼睛里眨眨眼,然后脱口而出。
我说,“这有何难?粟米无收,皇都里却有的是肉,分去吃不就行了。”
满堂死寂。
李无适的书掉到了地上。景昭的表情凝固,她脸上的油光像蜡似的,一尊塑像学会喘气。司马紫虚猛地转头看向我,眼里的错愕藏都藏不住。连一直云淡风轻的景明也微微拧眉头。
那老夫子的胡子剧烈抖动起来,他面色青白,颤颤巍巍举起一只手点着我,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你、殿下!此言、此言简直荒谬至极!”
老夫子举头长叹,“国将不国!国将不国也!”
“荒谬吗?”我歪歪头,目光落在刚刚帮我的李无适身上。她没抬头,只看得见一个发顶。
我有点委屈的说,“《孟子》有云,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让百姓吃肉,难道不是圣人之道吗?孤说错了?”
“你......你......”夫子以手抚着胸口,大张着嘴,向后倒去,两旁宫人连忙扶住。
那场面叫人发笑,老夫子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拎出来的鱼。上前的有,叫太医的有,趁着乱要往外溜的人也有,譬如我。
我给李无适把书捡起来,趁没人注意,悄悄往门口走,撞见一抹青色。
有人去而复返,站在门边的阴影里,不知道看了多久。
王璁站在那,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轻飘飘,又望了很远,笔直地不知道要通到哪里去。
我知道不能让她再看下去了,应该动动腿走开。我整个人是空的,一扇打开的窗,望进去枯枝败叶、庭院寂寂。
可是卡在门中动弹不得。
别人的眼睛要望着你,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低下头。
那青色的衣角从我眼中一闪,荡出去,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