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紫虚见状向前两步,松开了我的衣袖,来捉我的手,要拉我起来。
我把手往身后躲,她抓了个空。
司马紫虚脸上浮现出一股古怪的神情。
“干什么?”我没好气地说,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急着去阎王殿报道?”司马紫虚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我。
“那我可得捎上你,这种好事,怎么能少了你?”我挺直了腰,反唇相讥。
司马紫虚是个极其庸俗的风雅之人,喜欢尽态极妍之物,她今天穿了一身赪紫色衣服,活像后花园里的菊花成精。说起来那菊花还是太后令人种下的,是某年进贡的品种,浓的化不开的紫。
我问司马紫虚,“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
“哟,”司马紫虚阴阳怪气地说,“还有最呢?我以为我浑身上下都招你嫌呢。”
有,我说,怎么没有,虽然都讨厌还是能排出个一二三来的。
“我最讨厌明明当不了好人,偏偏要装好人的人。”我说。
司马紫虚的脸变得很臭,把伸了一半的手收回去。
刚刚她在袖子里掏了半天,找出来一条绣花帕子,匆匆一瞥我看见上面花团锦簇,应该不是给我擦灰用的。
“你以为我喜欢你啊,草包废物。”司马紫虚嗤笑。
“虚伪小人。”我向来不肯甘落下风。
我俩跟两只斗鸡一样在慈宫门口站着,一阵寒风吹过,两人都打了个哆嗦。
司马紫虚移开眼,嘴里嘀嘀咕咕地说:“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她退后一步,拍拍衣袍。那神情,好像刚才凑近我粘上晦气东西了一样。
“我听得见,”我幽幽地说。
“闭嘴。”司马紫虚没好气地说,“怎么就跟你在这吵起来了。”
我把嘴闭上。
我俩往外走,司马紫虚问我,“你故意气纪夫子的?”
我真没故意气纪夫子,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我是故意的?
司马紫虚觉得我是故意的,太后觉得我是故意的,就连李无适都觉得我是故意的。
我反思。
司马紫虚道:“把他气走了,你开心了?”
我说:“换了个好看的,你不也应当开心点。”
司马紫虚知道我在说什么。
王璁被点探花郎的那天,从宫中出来游街。
殿试事务繁忙,宫令女官各有各的去处,没人顾得上我。我便得了机会从宫中溜出来,在外面闲逛。
恰好遇见三元游街。
话本子读多了,我心想状元郎不得是一身红衣的俊俏人儿,就让人扒开人群,挤到最前面凑热闹。
状元郎确实穿了一身红衣,骑在高头大马上,却是个面色黧黑的妇人,约莫已过而立之年,孔武有力,与俊俏是决然沾不上半点关系。
我失望极了,都打算走了,又听见旁边围凑过来的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说,今年的探花不仅是三元里最好看的,还是几年来的探花里最好看的。
于是我又等了等。
这一等还真没等错。
探花果然风华绝代。
女人的脸是一碗素面,除了盐什么都没有,在碗里码得整整齐齐,多一分太浓,少一分嫌淡。
我听见旁边的人说,这就是今年的探花郎了。
叫什么名字呢?
听说叫王璁。
王璁。我在心里想了又想,没记起有哪个世家姓王。
王璁这人坐在马上也不笑的,平静地目视前方。我们这么多人围在街边,分不走她半个眼神。
前方究竟有什么东西,我想她是不是看到了我们所有人都看不到的事。
我朝队伍前面瞧去,空空荡荡,明明什么也没有。
我有些被人耍弄的羞恼,眼睛一转计上心头,把手伸向跟着我出宫的仆从的腰间。
“香囊给我。”我说。
我从书上看来,某朝某代有这样习俗,看到好看的人就朝她扔果子。
我舍不得朝这探花郎扔果子,我怕把她砸死了。
那就扔香囊吧。
我拿着几个收缴来的香囊,一股脑朝王璁扔去。
我扔的准头还行,几个香囊落在她身上,王璁像是吓了一跳,抬眼朝这边看过来。
我笑起来。
周围一片骚动。
对街也飞过来几个香囊,准头没我好,砸到了一边。
我踮着脚往对街瞧,看见一群世家子围在一起,司马紫虚在自己身上翻找,不必想了,刚刚那几个跟在我后面飞出去的香囊就是她扔的。
怎么能被她抢了先?我立即去解自己的香囊。
可是临要扔出去又有点犹豫,无他,今天我带的香囊可是我求着宫里长的最可爱的小宫女绣的。若是出去玩一趟就不见,必然要被人家念叨。
我懊悔极了,早知今天出门的时候就应该挂一腰带香囊,管她什么傻不傻的。
犹豫了半天,我还是扔了,瞄准这人握着缰绳的双臂之间。
玄色的香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王璁手里。
我也不知道是她伸手接住了飞来的东西,还是我扔进去了。总之,人群像沸水一样冒泡。
对面有人往我这边看,我一猫腰,从人群里跑掉了。
后来听说那天扔的香囊鲜花差点把王璁埋了,马都寸步难行,最后还有没带香囊的公子小姐扔帕子的。
我在宫里偷笑,听见皇祖母罚那几个带头扔的世家子抄书,第一个就是司马紫虚。
我在宫里等了又等,也不见有人来罚我。
难道是那天跑得太快,没人瞧见我?我想着,如此这事竟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又有点不高兴。
王璁不会以为是司马紫虚那帮世家子给她扔的香囊吧。但是想一想抄书的苦,我倒宁愿她这么觉得。
司马紫虚听见我说些胡话,垂着眼看我,眸光深深,她语气有些生气,“你就真这么喜欢好看的?”
“你不也喜欢?”我问。
司马紫虚呛了一下,咳嗽几声,硬着嘴巴跟我说,“好看能当饭吃?”
我心想,那你那天还跟着我扔?
司马紫虚正色对我说,“世家里面可没有王姓,她王璁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背后到底有什么人,你自己有数。”
我听见她说,“你今天气走了纪儒海,剩下什么人得意,你仔细想想,是不是正中别人下怀,替人开路?”
我一时感觉额头发热,诺诺说,“我没想那么多。”
“你,”司马紫虚飞了我一眼刀。“算了,早知道你是个榆木脑袋不开窍,”她叹了一口气,“不怪姑祖母罚你。”
我点点头:“刚刚的事,”这话说出来我其实有些别扭,“多谢你帮我。”
司马紫虚依然是高高在上的样子,只不过眼神躲闪一下,“帮你?我现在是东宫侍读,”她说,“你要是做了错事,也没有我好果子吃。”
“谈什么帮不帮的,”我听见她说,“随你怎么想。”
说完她加快脚步,没再看我,消失在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