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耳根子的红还没褪下。
“王大人。”她淡淡说道。
我等着王璁说话,可这人站直了身,往地下看,不张嘴。我寻思这地上也没人掉了金子,一个劲的看什么呢?只好问她:“王大人怎么回来了?”
“臣忽而想起,有本书落下了,回来取。”王璁说。
她极有礼貌地回问,“殿下怎么还没走?”
“有事耽搁了,”我含糊其辞。
司马紫虚挑眉看了看我,又看看王璁,轻笑一声,“既然王大人有事,我们就不打扰了。”说完就拉着我要走。
我没动。
“你先走,”我说,脸上有点发烫。
我总觉得王璁是回来找我的。
司马紫虚见拉不动我,转头看过来。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我,此时日头正中,屋外亮的很,照的她连头发丝都熠熠生辉。
司马紫虚忽的旋开脸笑了。“殿下,”她慢慢放开我的手,“你竟向学了吗?”
我没敢回答。
我只想看看一会有没有机会跟王璁说点话。一心向学?皇城里没有比我更脑袋空空的人。
司马紫虚走了。
只剩下我和王璁。
静静的,也没人说话,我听得见自己一长一短地呼吸着。王璁在那边站着,也没什么声音,她真来找书的吗?早知道就跟司马紫虚一起走了。
我正想着,王璁开口说话。“殿下刚刚找臣?”
“对、对,”我说,“李无适跟你说的吗?”
王璁轻轻颔首。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没太有底气地说。
王璁站到我身前了,低着头看我。
“有关殿下的事,对于臣来说都是大事。”王璁说,这人私下里说话语调居然和上课一样,冷冰冰。上下嘴唇一动,吐出这样的话来也没情味。
我心中一暖,嘴上越发磕绊起来。
“就是,”我嘴里要说的话还是咽下去,“那天的伤如何了?”
“劳殿下担心了,”王璁说,“已好的差不多了,写字也无碍。”
“噢。”我说,绞尽脑汁地想再说点什么。
想不出来。
我总不能跟王璁讲哪家的歌姬唱曲最软,哪家楼里的酒又甜又香。
我实在想不出来说什么。
没什么可说的又不想她走,王璁往我身边一站,比宫外民家门上贴的关二爷还管用,挡鬼驱邪什么的暂时还没看到效果,但总感觉心里轻了些,那些对错忧愁淡了点。
我拿王璁当药用。我大概真是有点毛病。
我正胡思乱想,王璁说话了,“殿下最近在看什么书?”
“《飞雪玉花传》。”我张口就说。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昨晚睡前看的武侠传奇的名字,顿时两眼一黑。
“《史记》什么的,”我讪讪地补充到,“也是看了一点的。”
“今日上课也在看《飞雪玉花传》?”王璁问。
“今天看的是另外一本。”我说。
王璁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怎么她一张嘴我就跟掉魂了一样,一会干脆连国库里还有几个子也抖干净算了。
“行了,”王璁说,“知道你不爱做功课。”
“不过,”她苦口婆心地跟我说,“《飞雪玉花传》之类的书,声色艳情,殿下还是少读些为妙。”
我连连点头,但是声色艳情?我想,那不是武侠话本吗?难不成还有书重名了不成。
“说起来,殿下那天可是取走了银钗?”王璁冷不丁说道。
话题一下转折,我来不及反应,只愣愣盯着她看。
“端夫人的银钗可在殿下这里?”王璁看着我,好耐心又说一遍。
那天太医给王璁包扎的时候我就把钗子收起来,见她不提,还以为她已经忘记了。
“你要那玩意做什么?”我问。
王璁说:“端夫人此物,留着也是个祸端,眼下没人想起来,日后若被有心之人发现,对殿下不利。”
我想了想,问“夫子拿钗子,是要帮孤吗?”
我心平气和地说,“不是也没关系,孤不聪明,你不要骗孤。”
王璁静静地看着我,我发现她的眼睛跟当年骑在马上的时候如出一辙。
良久,她叹了一口气,很轻,像羽毛拂过我的耳朵。“虽不是太子太傅,”她说,“但是臣是殿下的老师,护学生周全,是老师分内之事。”
我想想,跟王璁说,“你跟我来。”
我带王璁去了宸寰宫,一路上都抄小道走。
不为了躲谁,就是不想叫别人看见我跟她一块走。
王璁全然不知,只跟在我后面走着。
途径后花园,满园菊花姹紫嫣红,开的热热闹闹,我问王璁,“你喜欢什么花?”
“嗯?”王璁好像一直在想些别的事情,听见我问她,仔细思索起来,“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喔,”我说,“那你也没什么讨厌的吧。”
王璁微微一笑,“确实如此。”
我开王璁玩笑。我说,听说人至圣则无悲无喜,无欲无求,难道你王璁莫非是圣人不成。
王璁看我。
我说,“圣人,仙子,出家人,你是哪一个?”
王璁拍拍我的脑袋,“殿下不该读话本子,我看该去写才对。”
我把王璁的手拉下来,扔一边去。
到了宸寰宫,我让王璁在外面坐着,自己一溜烟跑到床边,伸手在枕头下面摸了摸,掏出那把银钗来。
银钗冰凉,我拿着它有些走神。
这银钗是皇帝送的,端夫人常常戴着,她鬓发如云,这钗子就在她头上呆着。我想不起来抱起来景止的那天,她是不是也带着这支。
景止,我又想起景止,跟幼猫一般大,死了的景止。
王璁拿走了钗子,那钗子尖上有乌黑凝固的血迹。在我枕下呆了几晚,大概留了些血煞之气,当夜我就做起梦来,梦见端夫人抱着一团模糊的血肉,抬起头朝我看来,抬头留下血泪,直直伸过手来,把景止往我怀里塞。我往后退几步,把手死死背在身后,转身大步跑开。
随后又见到一片草丛,太后靠坐在树下,我松了一口气,走上前去,近了看见太后脸上长满菊花,一朵艳丽的紫色团菊从她眼眶生长出来,朝我摇摆枝叶。
我倒吸一口凉气,一只手抓着我,司马紫虚拉着我跑开。我迈着两条腿跟着她跑,跑着跑着却发现不对劲,她明明是往前跑的,脸为什么却一直对着我。
我把手抽回来,往旁边的屋子躲去,进来是一座寺庙,我往里走几步,只看那供台上供的不是观音,景明对着我笑呢,景昭在她身边,一并对着我笑呢。
我一头扎进外面去。
好黑。
长长的走廊。
跑不到头。
没有人。
“殿下。殿下。”一只手摇晃我。
我睁开眼,泪眼朦胧中看见德庆的脸,她脸色平静,“再不起身,上学要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