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不敢再动了,王璁把她的头缓缓靠在我肩上。
我感到她的身体在剧烈抖动,围着我的手却纹丝不动。
我们俩都没说话,等那阵颤栗过去。
王璁就好像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一样,打了一个漫长无比的寒颤。
“殿下再说一遍,”王璁说。
“你居然怕冷吗?”我问。
“不是这句。”王璁说。
“嗯,”我试探地说,“多穿点衣服?”
王璁大笑起来。
她的手放下,“臣少时有畏寒之症,”我转过身,王璁正慢慢整理衣袖,“现已痊愈了。”
“哦,”我呐呐说,“那便好。”
离了王璁我就去了太后宫里。
太后点了熏炉,我一进去就和融融暖香撞了个满怀。
司马紫虚也在,她和太后坐在棋桌两边,正对弈着,见我挑了帘子进来,一个眼神也不分过来。
“皇祖母,”我规规矩矩行礼。
“过来坐,”太后把手里的白玉棋子扔进坛子里,笑着看我,“刚从文馆过来?”
“是,”我说。
司马紫虚把棋盘上的黑白两色棋子挨个挨个拾起来,装进坛子。
她收拾的慢,我瞅了一眼那棋盘上的残局,问道,“谁赢了?”
“徽儿不如猜猜?”太后笑着,拿起旁边的热茶。
“那应该是皇祖母吧,”我撇撇嘴,“跟您下我就一次都没赢过。”
“你这臭棋篓子还好意思说呢,”太后好笑道,“教你那些个招数,往桌跟前一坐就全忘了。”
太后按住司马紫虚收棋的手,“今日倒是巧了,不如你俩对弈一局让哀家来瞧瞧如何?”
司马紫虚愣了一下。
我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司马紫虚让我执黑先行,太后在旁边塌上倚着,拿着本经书在看,偶尔抬头扫一眼我们。
“殿下今日倒有雅兴。”
我落下一子,司马紫虚接着就跟在我后面放下,她的指尖无意间碰到我的手背,我搭在棋盘边的的胳膊颤抖一下,差点打翻棋盘。
“闲来无事,”我说。
太后手里的书翻过一页。
我小时候刚来慈宫那会儿,爱闹腾的性子还没来得及显露出来,又怕生的很,太后总要多跟我说话,逗一逗我,担心把我养成个锯嘴的油壶。
琴棋书画,除去第一个,她在剩下三个里面挑个了棋来教我。
棋盘和棋子是暖玉做的,我第一次见,伸手从坛子里抓起来,攥不住,圆滚滚的棋子就从指缝里掉下来。
太后坐在旁边看着我,“不急,”她摸着我的头,“先看。”
她往偌大的棋盘格上放了一个黑子,点着第一步棋对我说,“这是你,徽儿。”
太后又在这颗黑子旁边伸手放下两颗黑子,“这是。”
“是皇祖母和德庆吗?”我问。
太后微微一愣,然后笑起来,“可以是,”她看起来意外地开心,“这是你的刀。”
“现在,”她又在黑棋旁边落下一颗白子,“这是你的敌人。”
“你要怎么办?”太后问我。
我伸手去捉那个白子,要把它丢出去。
白玉棋子没有摔个粉碎,太后握住了我的手腕,“你要把它砸了。你如今是个人,它是个石头,自然可以办得到,如果砸不了呢?”
我想了想,伸手把那三颗黑子往怀里拉。
“躲?”太后笑了。
她落下一颗白子,将我的黑子夹在中间。“再想。”太后说。
那一整天我几乎没好好吃饭也没好好喝水,从早上坐到晚上,就对着黑白两色的石子。
到最后把手里的棋子往桌子上一拍,有气无力地摊成一片,半边脸压在桌子上,抬着眼看太后。“皇祖母,”我灰心丧气,“我赢不了。”
“赢?”太后说,“谁要你赢了?”
她伸手把我抱到她怀里。
皇祖母的衣服上有股好闻的檀香味。
“你在这棋盘上要做只有一件事,是看。”
太后伸手把我落下的棋子往旁边一推,小小一步,这颗棋子没进攻也没逃跑,它只是站在原地,和其他棋子一起成了一个小小的眼。
“看见了吗?”太后问我,“现在你可以走了。”
确实是可以走了,可以往南也可以往北,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徽儿,”太后揉揉我的脑袋,“要先看明白,才能谈输赢。”
先看明白,和司马紫虚下棋的时候我又想起这句话。
棋风如人,司马紫虚下棋咄咄逼人,一招接着一招。
我思量一会,下一步买个破绽,她就立刻掉进来,要团团把我围住。
“急了。”太后突然开口,眼睛还停在书页上。
我看司马紫虚一扫棋盘,知道她看出来我这小小陷阱了,只是已经踩进去,可没那么好出来。
半柱香时间过去,我险胜。
太后放下手里的书,端详我俩的残局。
我呲着牙笑,朝司马紫虚挑挑眉,怎么样,昨日还那么猖狂,没想到今日能在我这里吃瘪吧。
“殿下棋艺见长,”司马紫虚站起身行礼,语气听不出情绪。
“紫虚,今天是你让着她,”太后说。
这话我就不爱听,费老鼻子劲赢了,咋还是她让着我。
“臣不敢,”司马紫虚垂着眼。
“行了,”太后摆摆手,“你去吧,哀家再和徽儿说说话。”
司马紫虚退出去。她临出门反倒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复杂的很,像是有话要说,我等着她跟我说些什么,可这人只默默地出去了,一个字也没说。
太后还在看我们俩的残局。
我喝了一盏茶。旁边太后幽幽叹息道,“你们两个真是。”
我默默不语,听见太后说,“你是有心要赢她司马紫虚,又不赢太多,让她两分,你当她自己最后看不出来?紫虚棋风锐利,平日里却没这么急躁,你也真不知道为什么?”
我不说话,太后只能又叹道。“罢了罢了,”她说,“你们小孩子的事,哀家是懒得管了。”
她的身子微微朝我倾过来,“德庆应该跟你说了,明日你就要上朝,哀家给你的两把剑你今天都已经单独见过了。”
我笑笑,“见过了。”
“可是,”我轻声问,“为什么偏偏是王璁?”
殿里一下变得极安静。
太后靠回软榻上,指尖轻轻敲着塌边扶手。
“为什么非得是她?”太后说。
“因为她干净。”
“干净?”
“无师无友无世家,却有才华,朝中多少人要拉拢她,王璁都不理会,”太后哈哈一笑,“我看不透她,难道真是要做个孤臣?”
“皇祖母今日教你最后一课,”太后对我说,“有些事情,当断则断,不受其乱。”
太后说,剑我已经给了你,用哪一把,怎么用,能不能用,你自己看着办吧。
“徽儿知道了,”我答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