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德庆就把我从梦乡里叫出。
天还沉沉地黑着,我打着哈欠,眼睛睁不开,东倒西歪地任由几个宫人把我扶住了,一点点顺进衣服里。
德庆给我拢好衣襟系紧,我扯扯朱红色边的领口。“松一点,”我说,“要把你家殿下勒死了。”
德庆忙的额头上冒出豆粒大小的汗珠来。“殿下忍忍,”她轻声细气地哄着我,跟哄小儿一样,“今日头一回上朝,可不能有差池。”
我被里三层外三层裹好了,又被送到镜子前面梳头戴冠,德庆从绒垫子上捧出来东宫珠冠。我看着上面展翅的玄鸟和垂坠的东珠先倒吸了一口冷气。
还没来得及张嘴,珠冠已经压在我的发顶,“这么沉,”我问,“我要一天都顶着这东西吗?”
“下朝后就给殿下摘了,”德庆宽慰我,手上动作不停,三下五除二把那玩意在我头顶带稳了。
我看着铜镜映照出的人,影影绰绰,总觉得不是我,而是别的什么人。我仔细打量着,德庆在旁边捂嘴笑了,“笑什么,”我转过头去问。
这一转头,我才发现可不止是我旁边的德庆在笑,旁边那几个小宫女也在偷笑,“哪里奇怪吗?”我问,摇摇头,东珠碰撞在一起,一阵噼啪响。
“殿下现在很美呢,”德庆说。
“真的吗?”我说,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外面来人催促,说是王璁到了。
“王璁?”我问,“她来干什么?”
“今日是殿下第一次上朝,”德庆扶着我站起来,给我抚平衣角,“大概是担心殿下吧。”
“是吗?”我心里有些窃喜。
我走出去,王璁正站在廊下,穿着官服,手里还抱着件玄色的大氅。
“殿下。”见我出来,她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瞬,随后行礼,“殿下今日......冠带的很正。”
这算什么夸奖?我想,咋不夸我衣服穿的严丝合缝呢,话说回来这冠也不是我自己戴的啊。
我撇撇嘴,从她身边走过,“沉的要死。”
“辛苦殿下了。”王璁拉住我,展开她手里的大氅,披在我肩上,松松地系好。
“殿内炭火足,”王璁面色淡淡,给我系衣服的时候她显得格外认真,“外面风大,殿下小心着凉。”
王璁的衣服好像是刚洗过,有股子香味,很好闻。我埋进去嗅了嗅,问她,“你熏的什么香?”
王璁给我打结的手顿顿,“街上随便买的。”
“哦,”我说。“王璁,”我小声叫她的名字,“要是一会在朝上,我说错话了怎么办?”
王璁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殿下还有这种疑问呢?”她脸上浮现浅浅的笑意,“殿下不是从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吗?”
好像是这样。
“那.......要是我说的话很蠢怎么办?”我问。
“那臣就在下面听着,”王璁说,“看看殿下能说什么话。”
“那你一定要好好听,”我嘱咐。
“嗯,”王璁轻声回答,“好。”
走到金銮殿外时,天边泛起一线光亮。
百官列队等待,黑压压一片,我深吸一口气,抬腿迈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比我想象的还要大,我从外面走进来,从人群正中走过,经过李无适,经过司马紫虚。
玄鸟之下,太后端坐在那。
帝位空悬,帝位之下设案设椅。
那是我的位置。
我走过俯身的人群,像是走过幽深树林,走过一片山谷,然后转身,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向下俯瞰。
这一刻我就知道为什么李无适说所有人都想当皇帝,也知道为什么话本子写帝王从来都是孤家寡人,是高处不胜寒,天地一冰心。
站在上面我谁也看不见了,放眼茫茫望去,只看见太阳从东边缓缓探出头来,天地一刹霞光万丈,唯独有我一人而已。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下面的人立起身来,我在人群里找王璁。一时半会没找到,先看见司马紫虚。
她站在她的父亲司马将军身后,穿着紫色朝服,天色破晓,她浓的像一抹化不开的墨。
不可直视天颜,这人却直勾勾朝我看来,目光穿过我冠下摇摆的东珠。
我移开视线,才瞧见司马紫虚斜后方站着的王璁。
这人双手在身前交叠,脸色平静,垂着眼,不肯往上看。
我伸手从眼前乱晃的帘子上扯下一颗东珠。真想砸她一下,我在心里想着。
我把那珠子在手里抛了抛,没往下扔,听见底下嗡嗡一片,讲今年寒冬江北雪灾比往年更重。
一开始还是“臣有本奏”,没过几句就吵成一片。户部的一个老头声音最大,我特意留心听他说什么。
“......当务之急是调拨存粮,清运河道,以解粮食短缺。”老头说的头头是道,唾沫横飞。
“那就调啊。”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也足够金銮殿里的人都听见。
“都哑巴了?”我说,手里东珠抛起来又落下去,“京郊不是有粮仓吗?打开,把粮食搬出来,运过去,很难吗?”
“这、这,”老头结结巴巴地说话,“先不说京城粮仓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动用,调粮救民一事重大,需要兵部配合,工部协调,还需要礼部拨人监督。”
“行,”我拨弄一下眼前的帘子,“那不如直接别救了,等你这一套下来,各位肱骨之臣吵完章程,商议完要出多少粮食,画完押,盖完章,江北也剩不下几个活人了,正好省粮食,对吧。”
殿内寂寂无声。我看见前面几个臣子的脸都青了。
太后在我背后缓缓开口。“徽儿,注意言辞。”
“哦,”我向后倒去,摊在椅子上,不说话了。
接下来半个时辰,没人再问我的意见,都请太后定夺,我只需要在座位上张张嘴,附和一句“皇祖母声明”就皆大欢喜。
直到有个小御史从后面跳出来,言辞激烈弹劾一个官员贪墨,说的是声泪俱下。
她弹劾之人我看着有些眼熟,好像是李家的一个旁支。
“殿下!”御史看起来痛心疾首,“此等蛀梁之臣,臣请彻查,以正朝纲。”
我打了个哈欠,问:“她贪了多少?”
御史报了个数。
“哦,”我说,“那够买孤冠上的几颗东珠啊?”
御史被我问的一头雾水,张着嘴又闭上,“够买许多,”她呐呐地说。
“那就让她买,”我抬手把攥了一早上的珠子扔出去,“买够了送来给孤,孤正嫌这上面珠子少呢。”
那颗东珠落在殿下的汉白玉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咕噜噜滚动着,滚到那站在中间的小御史脚边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