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锅子那晚我问过李无适。
这天下有人不想当皇帝吗?
李无适不愿跟我讨论这个问题。
她说,殿下不必想。我就知道她误解了,以为我已经在宫里养酥了骨头,又或是太懦弱不愿意争上一争。
李无适错了。
我小时候读话本,去茶楼听人讲传奇故事,最爱的就是帝王将相。
说书人在台上惊堂木一拍,说起来前朝末年,是诸侯割据,一百多个国家混战,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战火四处燃起,烧遍这篇土地。她说那是英雄的时代,是死人比活人多的时代,人命不值钱的时候,女人不识字的岁月。
她再一拍惊堂木,这世道是穷途末路,可有人偏要走出一道路来。有天雨后,天地间忽生霞光万丈,山上砍柴的樵夫,地里耕作的农民,乃至战场上厮杀的士兵,天地之间只要长了两条腿被称作人的都看见,翅上有金色纹路的玄鸟从东山飞出,羽翼遮住日月,连赤霞都做陪衬。
玄鸟在如今周朝的空中翱翔足足七七四十九圈,随后张嘴鸣叫。伴着鸟鸣,荒草地里长出麦子,干涸的河流娟娟流淌,杀红眼的战士放下刀戈兵器。
玄鸟落于东山,它落下去的地方走出一个女人,这女人就是周的开国之君。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那襁褓里酣睡的婴儿成了后来的镇国长公主。
此后活在一百多面战旗上的龙便死了,再无踪影。玄鸟的血脉在周的土地上流淌,庇护着每一个子民。
那时我坐在茶楼角落,听的心潮澎湃,后背出了汗,觉得当皇帝左右无出其外,振臂一呼,天地作答,救万民于水火。
司马紫虚和宋观棋坐在我对面,她们两个一个喝茶,一个剥果盘里的葡萄吃,唯独我上蹿下跳,恨不得背后长翅膀,扑腾着飞到玄鸟旁边去。
司马紫虚冷冷地看我一眼,把剥好的葡萄塞我嘴里:“省省吧你,还振臂一呼?昨天爬到假山上抱着石头下不来的也不知道是谁。”
宋观棋噗嗤一笑,见我哀怨地看过去,赶紧拿手里的茶杯挡住嘴角。
我恶狠狠地嚼着葡萄,含糊不清地说:“少嘲笑我,你们等着吧,我姐姐可厉害呢。”
“是是是,”宋观棋说,“到时候给我们小徽封一块好地方,我和紫虚就去你那里白吃白喝。”
“这有什么难。”我沾沾自喜,一想到以后的日子就忍不住笑。
听闻塞外有大雪纷飞,西北有满天黄沙,江南有小桥流水人家,我从没出过京城,都想去看看。想到这里,那说书人再一拍惊堂木说起开国之君是如何内整朝纲平定四方,我也听不下去,拉了司马紫虚和宋观棋就往外走。
“去哪啊?”宋观棋问我。
“去书局买个舆图看看,”我说,“咱得规划一下以后怎么玩吧。”
那天阳光真好,阵雨刚歇,天水润润,京城的青石板路亮堂堂。我们三个在书铺子里最大的舆图前挤成一团,拿手指戳来戳去。
“听说北边冬天湖上会结很厚很厚的冰,能跑马,砸开冰还能钓鱼。”我兴高采烈地说。
“得了吧,”司马紫虚又给我泼冷水,“没冰你都钓不上鱼来。”
“那你说去哪?”我不服气。
“自然是去江南,”司马紫虚说,“听说这时节江南有一种莲藕,比平时吃的多一个孔,味道鲜甜,你就不想尝尝?”
可恶,我攥紧拳头,被这人说的有些馋,但是还要嘴硬,“不去不去。”
宋观棋把胳膊往我俩肩上一搭,笑嘻嘻地说,“我看哪都好,我们就跟着小徽你,走遍大周。”
“那是当然。”我洋洋得意。
司马紫虚眯眯眼睛,“景徽什么时候长尾巴了,”她问,“我好像看到有尾巴在摇。”
说完这话她两人都笑起来,不是嘲笑,是那种大人听小孩说话的笑、带着纵容,朗朗珠玉般砸到地上。我在她们的笑里晕头转向,只记得天上有四个月亮。
那笑声好像还在耳边,眼前却寻不见月亮,当时买下的那卷舆图也不知道扔在了哪里。
宸寰宫里没有真玄鸟。
假物彩画描金涂上一百八十层也没有灵气。
我躺在床上,想如果换作景明会怎么做,景昭会怎么做,司马紫虚会怎么做。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做。
都说真金不怕火炼,我是和那金子一起在火里烧的石头,金子烧完还是金子,石头烧完会不会心碎而死?
我想王璁,我今晚不会梦见她,湿淋淋的眼神。
但这晚我还是做梦。
梦里变成小孩,四五岁的模样,刚被带到太后面前。因为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所以格外害怕,不愿意说话。
太后有时候看着我叹气,见我看向她,她就伸手摸摸我的头。
“你若是再活泼些就好了,”太后说。
“明天你想做些什么?”我听见她问我,“想玩什么?想吃什么?”
我不说话,她就又叹了一口气,“算了,我也不知道你们小孩子现在喜欢玩什么。”
我的皇祖母看向旁边站着的德庆,“景明和景昭在哪呢?”
“在御花园,”德庆说。
“你带着徽儿去见见吧,”太后说,“以后也总要打照面,都是孩子,想来也能玩到一起去。”
德庆答应了,低着头看向我,“跟着奴婢走吧,殿下。”她拉着我的手,带着我穿越亭台楼阁。我跌跌撞撞的跟在德庆身后,回过头,那个自称皇祖母的女人就对我微笑。
那笑容里伸出一只手,推在我的腰上,让我站直了,扶稳我。
我问德庆,“我们要去干什么?”
“去找大殿下和二殿下。”
“那是谁?”我问,“你认识吗?”
“是殿下的姐姐,”德庆在我面前蹲下,这样她就与我一般高。“姐姐?”我重复道,我心里忽而产生一种惶恐,摸不着底,“那我们一会还回来吗?”
“回来的,”德庆说,我看见她眼里流淌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殿下想去哪里都可以,不愿意去也可以。”
“不去也没关系吗?”我小声问,“皇祖母不会生气吗?”
“可以的,”德庆说,“太后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和殿下生气的。”
不会和我生气,我想着,为什么呢?
只是因为她是我的皇祖母吗?所以给我美味的点心,舒服的衣服,温暖的寝殿,只是因为这个吗?
“因为太后爱您呀。”德庆告诉我。“所以您做什么都可以。”
爱,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字眼,不懂是什么意味。
“您要去御花园吗?”德庆问我,她的手还牵着我,微微有些粗糙,干燥的温暖。
我看看她,又回头看看慈宫的宫门。
帷幕垂着,风吹过时轻轻飘动,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影。我想起方才皇祖母遥遥露出的笑容。
做什么都可以,我心想,可是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抓紧了德庆的手,“去看看吧。”
德庆带着我走了一会.“快到御花园了,”她跟我说,放开了我的手,“还请殿下在前面走吧。”
我隐约听见笑闹的声音,还有不清楚的乐声。
我向前走去。没关系,我对自己说,大不了就跑回去嘛,没什么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