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门口那人影动了动,传来细微的摩擦声,人影弓下腰,我闭上眼。
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我睁开眼睛,看见人影离去。
又过了一会,我轻轻敲敲床板。
地上的司马紫虚没声地起来,往门口去了,不多时她回来。“还在院门口。”
“方才是怎么着?”我问。
“窗户纸戳了个小眼。”司马紫虚道。
我先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小声些,”我问王璁,“你在仓廪看见了什么?”
“并无异常。”王璁也立起来。
我靠在床头。“那你急匆匆地跑来做什么?”
王璁的手解开外衣。“干什么?”司马紫虚低喝道。王璁、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手伸向怀里,抽出一本册子。
“账本?”我接过来翻了翻。
“是。”王璁答,“还是本应该和陈粮一起被火烧了的账本。”
“你找到的?”司马紫虚说,“还算有点本事。”
没想到王璁竟摇了摇头。
“不是我,”她说,“是有人给我的。”
“谁?”我问。
“衣服是个小吏,没看见脸。我在看烧了的仓廪,她撞上我,这个掉出来,人却走了。”王璁说,“我本想看看上面有没有名字,打开里面是账本。”
“这就奇怪了。”我摸了摸那册子。“你在浦江城有认识的人?”
王璁摇摇头。
我若有所思。
“这册子肯定有问题,”司马紫虚说,“若真是这样,与那柳盈珏定然脱不了干系。”
“江州司马?”王璁问。
我颔首。“正是。”
“看来殿下今日见过了,”王璁说,“此人是柳家长女,与其妹都素有美名。”
“柳芙蓉?”我问。
王璁点点头。
“那还真是巧了,这位芙蓉小姐我也见了,正是文宣的妻子。”
“文宣?”王璁道,“漕运副使?”
我正欲点头,忽而感觉不对,“你今天没见过她?”
“没有,”王璁如实相告,“守仓廪的官员说文大人有事出去了。”
“哈。”我笑了一声。“紫虚,你还记得她怎么说的吗?”
我呢喃细语,重复下午文宣见到我们说的话:“见王大人独自前来。”
我转头看向王璁,“你说她是早就盯上你了,还是不愿见你呢?”
有意思,我想着。
“柳家是大世家,”沉默里王璁突然说。
“嗯?”我抬起头看她,一下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殿下说的话可还算数?”王璁问,朝我这儿靠近了我一点。
“我说的什么话?”我还在想文家柳家,下意识要把她推开。
话一出口我就想起来王璁问的什么。
“殿下不记得了?”王璁被我推出去,隐约能看出她面色有些僵硬。
我的手背还搭在王璁胸口。“紫虚你先出去。”我说,耳朵尖都在发热。
“景徽。”司马紫虚低声唤我。
“你先出去!”我低斥。
司马紫虚深吸一口气,走到外面去。
“你想好了么?”我问,心里乱成一片,还要她再想想。
“殿下怕了?”王璁问,“还是不愿意给了?”
“笑话。”我冷冷道,“帝王之言,岂有儿戏。”
“那王璁就求殿下,”王璁怕我听不见一样,说话的时候又凑过来,我偏开头,她就在我耳边说话,“求殿下,为臣塑金身。”
泥胎土塑的神像要如何就金身?
我的目光怜爱地划过王璁的脸,一向聪明的人如同扑火飞蛾,看到救世就鬼迷心窍。菩萨还是掉进浦江城的江水里。王璁本是汉白玉,求我无法得金身,碎莲台,堕凡尘,我要的是她永坠业火,不得超脱。
“好啊,”我笑道,“我帮菩萨塑金身。”
京城里的高门贵女曾经风靡过养烈犬。性子刚烈的马,寻常人不得近身,驯化了也能骑着驰骋。烈犬就不同了,都说会咬人的狗不叫,它从你手里叼走肉骨头啃食,却未必就愿意是你为主人。稍有不慎,就被反扑狠咬一口,但是小姐们有的是办法。加之以棍棒饥饿,等狗绝望了,你救它,它才会拼死保护你,让你给它拴上绳子。
我感到我手里似乎握着一条绳子,一端在我手心,一端在王璁的脖子上。
我收紧她就窒息;我放开她才能喘气。
我因此而欣喜若狂。
“好喜欢你,”我摸摸王璁的脸,“喜欢你。”
屋外传来细碎响动,摸黑走出去的司马紫虚踢到了椅子。
我骤然从欣喜中抽身而出。
“这上面的账目有什么异常?”我问王璁。
“有两点不对,”王璁轻声说,“粮食数目不对。”
“又少了?”我的头隐隐作痛,“少了多少?”
“不,”王璁摇头,“是多了。”
我猛地抬起头。
屋外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守院子的人好像又来了。
我将帘子拉上,又和王璁躺回去,外屋茶具叮当,司马紫虚在倒水喝。
“第二点是什么?”我问。
“这本账就不该出现。”王璁用气音告诉我。
我飞快思考着。
倒卖粮食钱货两清还好说,又何必和正常收的粮食混在一起记账?这账本不管真假对浦江城来说都是一个麻烦,如此到底是谁铁了心要把它塞给王璁。
文宣。我心里浮现的第一个猜想是她。
但是不对,我摇摇头,她娶了柳芙蓉,和柳家自然一体,这对她有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