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我向老太君问好吧。”
芮矜与漆雕哀并排闲步街中,两小厮尾随其后。
漆雕哀微微点头,柔声应着:“我会的。”他望一眼芮矜,见人是耷拉着眼帘,神情有些蔫。
几人不紧不慢走着,忽地,芮矜低低出声:“我真,舍不得你……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好没意思。”
哀安慰他道:“过年我还来呢……那时我给你带好多画本子来,好吗?”
芮矜勉强笑笑,正要说话,却听身后有人叫他们:
“可是将军王世子?”
哀、矜对视一眼,转身看去,见四五人成群而来,皆是华服锦衣、富态奢姿。
其中蓝袍项金雕玉冠者上前一步,礼而道:“小子董越见过将军王世子,家父乃国子监祭酒,董昌。”
惜荣与新苗向一众来人行过礼便各自退到哀矜身后。
漆雕哀抬手虚扶他,道:“董公子不必多礼。”
那董越一抬头,似才看见芮矜一般,面露讶异:“噢,原来丞相公子也在。”说着便向芮矜拱拱手。
芮矜回过礼,没有说话。
董越笑着搭话:“容我为世子与丞相公子介绍:这是礼部……”他点名一个,便有一人出面行礼,一圈下去,皆是有头有脸的。
董越直白打量眼前四人,问道:“世子与芮公子也是出来喝酒?”
漆雕哀道:“我二人不过闲玩至此……”
未及漆雕哀说完,董越便打断截问道:“都说江南富庶,不知这永京比之江南如何呢?”
漆雕哀看他一眼,笑道:“江南虽富,到底偏远些,不似王城八方通达,果然繁华热闹。”
“世子与芮公子在江南长大,在永京可住得惯吗?”慈却白悠悠越过众人上前,手里摇着扇子问道,眉眼间一丝精光窜过。
漆雕哀笑道:“慈公子挂心了,这里一切都好,什么惯不惯的呢。”
慈却白笑笑,又问:“丞相公子为何一言不发?难道……慊我等家中位卑职小,不配相谈?”
芮矜笑道:“慈公子说这话岂不折煞我哉。只因我不大见世面,怕出来见笑,所以听父亲的教导,不要多话才是。”
董越等人闻之两两相视而笑,笑一阵,那董越便道:“怪不得大家都传,说丞相家里藏了位‘千金’,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别家小姐还更难见面。哈哈哈……芮公子莫怪,实在是,呵呵呵……”他目光又落到漆雕哀身上,稍正色道:“听说世子不日就要动身返回阳昙府了?”
漆雕哀眼底一片冷色,嘴角还挂着笑,道:“是了,家中……”
董越又插话:“我等不便相送,先祝世子一路顺风了,”说着面露戚色,“阳昙王只世子这么一个亲侄子,却不留下亲近,才住半年便要走?”
“原本祖母嘱咐过了年就回阳昙府,只因伯父疼爱所以多留了半年。近来老家几次派人来催,伯父顾及祖母,才放了我家去。”
“自然自然,世子虽不能享父母之爱,可有亲伯百般疼爱,胜似亲父了,何况老太君……”
“吾家中事多劳董公子挂心了。”
两边都端着笑脸不说话,一时间气氛冷凝。
芮矜突然轻笑出声:“诸位可是去喝酒?”
董越夸张道:“哎呀!竟忘了好事,多亏芮公子提醒。实在是我等与二位一见如故,竟聊欢了,如此,我等便告辞了。”
几人拱拱手,含笑打量着哀矜二人而去。没走出几步,那董越突然回头道:“世子与芮公子何不一道去?”
漆雕哀道:“大人管得严,不让沾酒,诸位自去尽兴罢。”
董越等人相视嗤笑,扭头大步而去。
哀矜二人相视一眼,俱摇头冷笑,神情鄙讥。
“怎的有这种人!”身后惜荣忽然低骂,一旁新苗拍拍他上臂没说话。
芮矜抚着哀的后背道:“虫性也。”
漆雕哀睨一眼那班人五颜六色的背影,道:“野猴被锦,焉知礼教。”
“背后骂人,便是礼教?”
清朗话音降下,几人循音探去,只见头顶上方悬着一截花里胡哨的手,并月白大袖与微风轻摇曳。
爱闹的元威被派了事出远差,此刻早已经出发,剩下楚恭若、将节两个闷在这小酒楼里吃喝,一阵吃热了,便推开窗门凭栏纳风,便巧就听见熟人话音,探眼下望,正见着一对好友依依惜别,很快又旁观一场‘纨绔戏良人’的桥段。
窗外的世界真热闹。
乍听见那话自漆雕哀嘴里说出来倒真叫楚恭若心一惊——呵,还会骂人么。
说起来,自年夜那一望见,他倒还真没再见过这两人了。如此,真比“千金”还更羞敛。
哀矜相视一眼,正欲离开,却有道影子晃至眼前,待两人看清,那人已示出玉牌,沉声道:“二位公子留步,四皇子请二位楼上一叙。”
楚恭若靠坐窗边,余光盯着那几人的背影渐渐没入树影不见。
“早已没了人影,还瞧什么。”将节离窗归了座,给自己满上一杯酒。
原来方才楚恭若使近卫戊凭玉牌去请人,却不料对面以“家中严苛禁饮外酒”为由推辞离去。
“呵。”
楚恭若望着不远处那光中点摆不定的叶影,被气笑了。
——年夜那晚那几人分明把邀仙台的酒尝了个遍!
孚之西南边境以群山名“天督界”者为屏,外阻戎蛮,内慑走商。山域及周边气象较外界更湿冷,山中多险峰深壑,林木蔽天、毒嶂弥漫,蛇虫八脚遍地,有奇兽野怪潜伏,域内磁场紊乱诡异,乃惑害心魂,致人疯癫失智、不辨敌我。
据山缘各聚居民口耳相传:那群山密林深处隐有一片桃源谷地,终年花红嫣艳,雾露浓白。此间气象诡异,罔顾四季轮转,总是阴湿寒冷。传说该域设有法阵结界以障心目,使肉眼不能见、肉身不能入。曾有人无意闯入而遭迷困,徘徊不能脱离,后得神仙指引方逃出幻境,回归现世。那人一旦逃离便急返家中寻亲,临到故地却见生人异舍,乃知现世已历百年,原来沧海桑田,已然家亡人消矣。
又传那谷中有一处无底水窟,名曰“潭牢”,其深能通归墟。潭极寒,水清佁,祸神婴羞镇焉,有神将名光、离觉驻监焉……
后世至今亦不乏地民侥幸闯入天督界中,或为寻证那桃源谷地,或为求见神迹,总之意图五花八门,下场多迷失于山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为阻止愚民盲从,当地众官吏常年张榜警告、威吓,可仍有偷进山者,总是白白失踪,徒留亲属哀恸,实作死难救也。
此外,因此山地理位置特殊,故朝廷特派阎家危麟军在此驻镇,驻军基地正是沿山围低腰处建设,驻军亦无令严禁深入山林,一旦被抓,以叛国罪就地正法。
天督界邪险紧要,又是噩闻,又有守军,总之鲜有人胆敢擅闯。
除了大学生——
游逻在驻地附近抓捕到三个女人,皆着奇装异服,且蓬头垢面、灰头土脸。
阎嚣姑往后一靠,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复又坐直了身,继续审视堂下紧挨作一团的三野人:衣红者头发最长,个头最高;衣白者发短且蓬乱,如头盔,体格最壮;衣紫者团发成丸,面挂叆叇,气质羸弱。此三人既不通本地方言亦不通国韵,口音异怪隐有北地特色,勉强听懂一二。适才她反复盘问,又兼对方手脚笔划解释,因而大致了解了几人来历:三学生组团游山却不幸迷路,连天跋山涉水、风餐露宿,终于找见活人,也即发现她们的游逻,便大呼求援,遂被抓捕。
“学生?”凌厉的视线扫过堂下三人,随着话音起,三人明显抖了抖,抱手环腰地彼此挤得更紧。见此,阎嚣姑微挑起一边眉尾,眨眼又放下,问道:“可有名帖?”
“她说啥?”言恙除稳住视线把头往右边牵,乍一撞进座上将军直剑一样尖锐的目光,当即暗抽一口凉气,“救命……”
身旁贴着的积孟花窃窃碎念着“不知道不知道哇”的,同时把言恙除的手肘夹得更紧。
“磐子……”积孟花气音低唤道。
最右边的磐寰洛绷着脖子正脑筋急转中,突然——
“咕~↗↘↗↘——”
……
“这是不是[咀嚼],是断头饭啊?”积孟花边激情嗦面边问。
磐寰洛咕噜下一口面汤,抽空回道:“也许吧,唉吃了先。”说着又端起碗喝了一口。
言恙除刚卷好一圈面悬在半空晾着,趁隙感慨道:“至少咱仨死一块了,”她把筷子一低,让面又泡进汤里,“真好啊,死前吃了碗热的,得谢你胃一餐之恩。”只见磐寰洛对她扯出一个苦命的笑脸,便埋头继续吃面了。
阎嚣姑靠着椅背,手中拿着三张身份证并一本学生证,视线来来回回,逐脸比对过去:高个子叫磐寰洛,壮女名积孟花,脸挂叆叇的是言恙除。
“吃饭还叽叽呱呱的,怎同那清早的田鸡一样闹人。”她心道。
堂下三人各自裹着一张被毯席地吃面。
方才阎嚣姑发现几人外衣上似有暗袋,便命女官脱下几人外衣搜查一番,果然在不同口袋内发现些铜哨、火石、小刀之类的,还有三张状似名帖的卡片,并一本不及手掌大小的学生证,内书:磐寰洛、漢族、历史专业……再看“身份证”,材质奇异,内容丰富,且有真人像,实在是不可思议!
阎嚣姑仔细端详各人卡上的白净清晰的人像,又望向堂下野人样的三人,心内疑云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