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渡愚周慢条斯理地怀着竹筒吃串，抽空应了声。

申吾一问:“你吃这不干不净的就不怕吃死了？”

“死了，我认。”

“呵……为什么，”申吾一斟酌着字词，“不体面点？”

“不影响别人，也不被别人影响，这就是我的体面了。”

申吾一缓慢地点着头，半晌闷出一句:“好吧。”

她捂着口鼻垂眸看脚，余光轻浅地关注着渡愚周。她想，如果没被寇肖喜捡走，她大概也这么个活法吧。活着，就免不了跟人牵连……可一旦跟人牵连，不是别人辜负她，就是她辜负别人——她已经辜负了很多的真情，她配不上别人的真情。她决不想、也害怕别人辜负她，所以她决定保持孤独——而她没能力坚守这决定，寇肖喜就是最新的案例——因此，她多少是佩服渡愚周的。

“真勇敢那，敢这样活。”

桥面上车马人过，桥拱下河水流淌，世界是杂闹的，亦可谓静谧。

良久，渡愚周的声音传到耳边:“因为是假的，我才敢……实践，”她悄然长叹，“千载难逢的机会呵，一个只有我知道我是谁的世界。不会被任何人情绊住，想法不会被裹挟，不为任何目的人云亦云……再不用撒谎了，我开始看清自己的面目了。”

申吾一无言地听着，目光凝望空处。

“我正学会认真地为我而生活。”

“终于没有任何人认识我了。”

渡愚周咀嚼地很仔细，仔细地品味着各种食物的口感。她吃得安静，洞內导来人们行步时砺砺的碾地音，另一边的申吾一闭了眼假寐。

良久，她声:“也会经常想‘死好了’——我不死。我观察它，深刻地细密地感受它，结果它再也不能勾引我，左右我，我越来越坦荡了，”她顿了顿，“活不下去自然会死的，没死就还能活，我不用急。”

“我辛辛苦苦活到现在……一死也难也容易，放弃了，对不起我自己。”

“我不会死的。”

“在我死之前我会一直活下去的。”

“……要么是畜生托生的、要不我前世歹种坏事做尽，所以摊上不干不净的家人，所以我也是一样的，不干不净的，”她话音发颤，边深呼吸边稳住语调，“对不起……我只是，有时候真的希望自己干脆是个孤儿，然后无牵无挂地死掉，”

她语速急迫，

“其实我规划过，三四次吧，就是让煤气罐爆炸，”她极力撑大眼眶，眼泪在球膜上颤抖，“可以直接火化，应该是比较省事的。”话音方落，豆大的水滴直冲冲下堕，接二连三，顷刻铺了满脸。她怕她们没耐心听她说完，不等大气喘透便紧忙续道:“但是叔叔不在家住，没办法死在一起……我怕他突然知道家里死得只剩他了，妈妈没了哥哥没了侄女没了，家也烧没了，他一个人，多难过。”

法受水汪汪的脸上没有表情，好像她的眼睛跟面庞中其他组成部分的联系被切断了，彼此独立地运行，说话间，大睁的眼睛几乎没在动，看起来很诡异，像是在胶皮头套里通了水管子，出口在两只眼睛里，龙头一扭，水就哒哒哒地淌出来。

“很悲哀呀。对侄女那么亲的，结果这个侄女在考虑带他一起死掉……太可怜了。”

卓火明和丁文殿愣愣地，几次欲言又止，不敢说话，唯恐轻易安慰反把人劝向死路。

须臾的静默，法受忽地眨掉眶內眼泪，抬袖刷干面庞，抬起两边的嘴角笑叹:“有时候真为他们感到悲哀，怎么摊上我这么个女儿了，亲人那。又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就一般人啊，按部就班地，总体上算规矩的……罪不至死的——恨起来的时候我是真心希望他们去死的，呵呵，很虔诚的希望并期待着——是我少有的明确的，情绪吧——虔诚。”

她略一皱眉:“然后又为他们感到悲哀——他们只是顺应时代的潮流，按部就班地辛辛苦苦地养大了我，吃穿不愁的，我却经常期待他们死掉，”深吸而长叹，“我真的很恐惧他们拖累我，我是没有能力承担他们的期待的——我讨厌欠钱，所以如果将来他们真的像奶奶一样……”

“我只有看着他们死了。”

“噢，我都忘记我已经挂了，根本管不到他们了，”她的眉目狠拧一瞬又松懈，“哈，空担心。”

这时，她业已平静，蓦地坦然直视卓丁二人，笑而道:“对不起，我是个吸血蛭——妈妈也难过的，不得不接收我无止境的诉苦，她很累，我是讲不听的，但我还是怨恨上她，因为……我认为她心底是不接受我的本性的，我就是很内向，我就是想要一个人待着，要求反抗我的天性去外向去热络，我就好想杀人，他们是无辜的，不该因我私密的恶意受害，所以我好想去死——消失，是消失，不，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说着她又隐隐激恨起来:“不要想那么多别想那么多！我天生就是会想很多啊！做不到啊……去死就对了。”

“她不喜欢我这个人，因为她经常说我像我奶奶，她就讨厌我奶奶。呵、我也不喜欢她这个人。她想把我变成另一个囗囗囗，因为她教唆我跟她一样剪斜刘海，要我娇滴滴，要我去整容，去割双眼皮垫鼻子垫下巴，跟她一样就对了！！！”她骤然大叫，眨眼又平静语气，“不被她带大也有好处，她那些男朋友都是不三不四……骗我说一起睡地板，结果跟男朋友一起睡床上，哈，没有被流掉，命不该绝呀。

“乱七八糟的，畜生。”

她沉缓地叹气。

“我特别喜欢展示可怜，博取同情，然后相处成朋友，然后凭借别人的同情去控制别人，没得逞，被识破了，就跟人绝交，然后继续去骗别人。后来我遭到报应，我以为我遇到个好老板，就那种知心长辈，我真信了，所以迫不及待地，什么都说了……什么都交代出去了，我以为我又成功博得一份同情，结果，哦，原来那真的叫性骚扰，我跟好几个人说，她们都说是性骚扰。名义上帮我排解心结，说他老婆也知道，他说他怕我多想，他嘱咐我不要告诉家人，我怕他认为我多想，我就装心大，装有见识，装包容，也怕又多心误会，所以没有跟家人说，我好听话。”

“他一定是慢慢地痛苦地，死。”

“我要是一开始就告诉妈妈那个人猥亵我、经常跟我开黄腔就好了，我不明白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我这种蠢东西，我居然相信把我带到角落去三番两次张嘴包我的嘴的行为是为了开解我的心结，还教我跨坐在他腿上！我明明好恶心别人的口水，我居然不敢当场撕破脸，还笑嘻嘻打圆场，我还要装、我还要装！在别人眼里我是贱骨头的小三，我还自欺欺人信人家拿我当朋友、帮我开解心结，我叫我不要多想不要辜负别人一片好心！好心！！！”

“为什么你们没有教好我？！！！为什么你们那么没用？！！！”

蓦地，她撕声咆哮、面目狰狞，并连连摇头。

乍又平静道:“我需要更多的属于自己的钱，所以我舍不得这份工作。”

“是现世报。我为自己的自负，和贪便宜，和，多嘴、短视，付出了代价。”

“我想要别人认为我是能包容的，我自己也要求我是包容的——我理应是包容的，为了维护我心目中自己的形象，我没有及时说，说了，也没有完全说。补牙很贵，那人说免费给我补，我贪了这个便宜，他也真的给我补了好几颗，省了好多钱，为此，我更加相信那些言行是为了开解我的心结。我经常跟人诉苦，最开始是妈妈，她一定深受我困扰，所以只能叫我别想那么多，后来我意识到她从来只叫我别想那么多，我认为我识破了她的敷衍，渐渐不跟她诉苦了；承受我毒物的唯一的朋友，我曾忮忌她天然的智慧和沉静，很多做人的道理我是从她那里学来的，我却一直仗着她的包容和善良把她当情绪垃圾桶，一直对她排毒，却从不实践她的正确的建议……我现在庆幸她的智慧和沉静，我配不上她，我糟蹋了我们的友情。还有，很多人，我跟很多人诉苦，我太多话了。我应该自己待着，不要再害别人。”

“祝你们安全回去。”

不等她转身，两边肩头就被扣住，同时左右声道立体环绕:

“哇你个渣女，才交心就要抛弃我们！”

“强烈谴责！你掏心掏肺说了这么多，我们还以为跟你关系亲近一步了，结果你居然要当场绝交？！”

“我们三个现在可是彼此透明的老乡一家亲，你要抛弃我们吗！说，你是不是要抛弃这个家！”

“早知道我就不把当街拉裤子的事说出来啦！”

“就是啊，丁文殿居然青天白日下拉大便，还边窜边弹屁！”

“你闭嘴啊！要不是我翻垃圾吃坏肚子我怎么可能当众喷大便啊！要不是我当众喷大便被抓去衙门、我们咋可能相遇啊！”

“就是为了捞你啊，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跟屎味冲天的你激情相拥、还碰到了你的屎啊啊啊！人适幽好几个月拒绝接触我碰过的东西，就为这她特地买了好几副手套来防我哎！”

“那那那、我也不想拉出来啊！我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屁啊！”

“是屎是屁你没数吗？！”

“你知道啊！我肠胃不好，出去玩第一件事就是到处找公厕啊！”

“这里也有公厕啊！你憋一憋嘛！”

“我要是能憋住我就不会喷出来啦！而且当时我肚子很胀，好不容易有屁放当然想要排排气啊！”

“有你这样排气的吗？我抱你的时候你居然又开始窜啦、你考虑过我吗！”

“我没拉完嘛！”

“吭哧、”

两人闻听笑音，相看一眼舒了口气。

卓火明笑与法受道:“走吗？”

法受左右扭头接过两边目光，僵着头颈，浅笑道:

“走吧。”

则三人共进。

曲折循环，前途隐约，不见节拐。

静定不变中，彼三人渐知觉此地的时间有怪。

“我们要是出不去，会跟这地方一起长生不老吗？”

“哎，说不定喔。”

“啪！”

“卧槽！你在干甚唛？！”卓火明睁目爆鸣。

丁文殿惊愕失语。

法受道:“我在想我们会不会已经挂了却不自知，”她眨眨眼，“有点痛，我们是鲜活的。”

卓火明脸肉抽搐，紧张声呵:“那你也不能打自己耳光啊！”

法受点点头，道:“要不先停一下，”她望着前方幽蒙的崖壁，“感觉在鬼打墙。”

这厢丁文殿管理好思绪，道:“要不上到顶看看？”

另二人点头，遂跨壁登级。

“法受，”卓火明在高一阶朝她伸手，

“嗯？”法受伸手握住接力上蹬。

卓火明手上一使力拔了她上来，“人不应该伤害别人，”她望着她，“自己也不能伤害自己。”

法受同她对视数秒，很快换上笑脸应道:“明白！”旋即转身帮忙去拉丁文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