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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贫贱老板百事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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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发懵,那厢两人已经兀自相戏起来——

“谁是姐姐谁是妹妹?”申吾一五官认真而语气随意地朝渡愚周问。

渡愚周望着她沉吟一阵,神情严肃道:“排序的根据是什么?”

申吾一努了努嘴,眉毛一翘,道:“你先形成,那你是‘姐姐’咯,”脸转向石封,“她大,嘿。”笑容轻浮。

“嗯哼。”渡愚周不置可否。

他心内觉怪,迟缓地点了下头。又问:“二位既是一家,缘何不同姓?”

申吾一张口就道:“自己的名字自己起——嗨,家长不中用,不要了。姐倆离家出走各奔东西另谋生路嘞,山水有相逢啊,前不久在京城重相认了。”她信口胡说的技能真是越来越丝滑了。说完,见那石封茫然一张脸,她眉毛一挑,目移,说:“你要不信,我也没办法。”

“不,在下只是惊叹于二位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豪气。”

渡愚周目檐垂敛一直未语,其实后背已经冷汗薄覆,精神紧绷地来回复盘方才申吾一当场现编的一套来历,逐字琢磨排查其中bug、反复推敲字句间逻辑的合理程度。便听石封语气真诚道:

“二位离家多时,想必家中父母亲朋俱为心焦——”

“焦个屁,”申吾一直接打断他,冷脸挂上笑,自嘲道:“我知道那些角色,表面上鸡毛蒜皮地跟你嘘寒问暖,实际就等着你回一句‘我都好’,那些人就大大地安心了——话到了嘛,呵,空关心。假惺惺地浪费时间,比那些明面上干坏事的还恶心——最恶心的就是他们了!不称职、没用!”

“姑、申姑娘……许是与家里人有什么说不开的误会?”他不明白为什么这女子谈及家人时说的那样重话,还有她眼中明晃晃的强烈的憎恶。家人……他早已经想不起家人的面孔与声音了。

“呵,”申吾一早有所料,忽一叹,道:“我跟那娘说,我那老板说话不规矩、手脚不干净,她教我那都是常有的事,教我先忍着,忍咯!忍到过年,我又跟那爹说我差点被那死屌瘙的老板强忓去,我才刚说完那句话他张口就教我‘要知道自己周旋’,哼。这真是不光彩的事,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就跟亲戚说、跟朋友说,她们听了,都表示我就是被那死贱人当鸡鸭玩了,都劝我尽早跑,宁可不要那份工作——然后就跟你一样,我就跑咯——跑得好哇,我现在精气神好得不得了。”

语毕,她刷地收了笑,直视着石封——这也是个男的。对方茫然的、欲言又止的样子令她气舒心畅。

渡愚周头皮发麻,脖颈僵住不敢动,鞋子里,十个脚指头不安地抠地。这、这是能说的吗???她不知道,也不敢去判断,而且出口的话难收的水——事已至此,唯有沉默……

也不知道这小小的房间鸦雀无声了多久,最终申吾一和颜悦色地打破了寂静:“所以工作做得不开心就快跑,千万不要为难自己,好吗?嗯,你跑得好,非常明智的——你几岁了?”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骤然跳脱的话题,愣了一阵才回话:“在下二十有三。不知——”

“哇——多↗么年轻啊!”申吾一神情夸张地摇头感叹,眨眼又复正色道:“我倆,二十八岁。”

渡愚周猛然抬头与她对视,她一脸坦荡地迎接其复杂中掺带一丝震惊的目光,并眨了下眼,然后转头直视石封,继续道:“看不出来是不是?”

他迟疑地点了下头。

“对——!知道为啥吗?”不等他配合地提问,申吾一自顾自回答了:“不被压迫剥削,精神和躯体解放了,自由啦——心情好哇,这人就显年轻。你看你,出去人家都不信你才二十三,唉!工作磋磨得你多憔悴,这人啊就看着偏老,英年早衰唷……”

他……老?

说起来,他确实很久没看过自己的的脸了。庄子里要求影卫值勤时不得摘面具,就算休息亦禁止见别人,私下往来更是大忌,总之他们是见不得光的暗里的活物,实在没有照镜子的必要。

——自由……吗。他自由了吗?是啊,虽然几个月来疲于逃亡,可至今一路上他确实注意到很多此前他从未有心去关注的细微事物,叶子纹路、花瓣的触感、天空的颜色、风呼水流之声音……

“不过你很白。”申吾一咂嘴,神情艳羡,“唉,基因好气死人啊。像你这种当保镖的肯定风吹日晒累得很,但是你还是很白诶,啧、烦。”

他心虚地应承:“不敢……”

“其实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银子,杀人?他不动声色,问:“姑娘与我有恩,直说无??,在下定当尽力而为。”

“呃,是这样,我倆想去偏远一点——远离京城吧,的地方,但是我们对外面不熟,也不会看地图,门店找向导又太贵了,又怕人家打量我们脸嫩把我们当猪宰……你不说你是走镖的吗,去过很多地方又有一身武艺,我们……”停顿的一瞬间千思万绪涌过脑海:未来日支出、余额规划、用人风险等等等等,“想雇你当向导兼保镖,呃……包衣食住行但是条件会比较艰苦,工资……”

“若二位不慊在下残躯累赘,在下愿为效劳。”数月奔逃下来,他身上的银钱已经所剩无几,途中置办的一应行囊皆遗落于郊外驿站,昨夜便是在那处被庄子里派来拿他的人发现了……只怕不好回去。便是出于自谋,他亦该接受眼前两人的邀请——若这二人与他生变,则杀之。

闻言,申渡对视一眼,旋即申吾一盘算得逞地“耶”一声,道:“你前老板一个月付你多少?我这边商量一下再给你数字。”

“二位慷慨救我,又给我这样一份周到的差事,我已感激不尽,何敢奢论工钱。”

话音既落,眼前两只手伸来,“合作愉快。”

他看不明白,抬头,面上带着几分疑惑,对她二人拱了拱手,道:“合……作愉快?”

“嚯,忘了。”申吾一手臂转向握住渡愚周的手并掂了掂,“合作愉快。”

“嗯哼,合作愉快。”

十余日既过(月末/晦日)

章州照应宫

原先没有石封的加入她倒没觉得这种生活轨迹有什么难看的,现而今多了个人,她才猛然惊觉——

“这里的斋饭还好吃,之前在承天府时候吃过的那几家煮得都很生。”申吾一不自在地没话找话。

渡愚周点着头“嗯”了声。

为了省钱,她两个一到新地方头等大事就是打听当地是否有道观(孚国抑佛,佛场罕有),以及那里是否提供免费斋饭或住宿。其实只专门蹭个饭,因为义务劳动换的免费住宿是大通铺,她看了眼环境就毅然放弃了这份便宜——还有一个原因,那时候渡愚周还是流浪汉状态,人道观最多施碗斋饭给她(不给吃就照旧翻垃圾),若要住宿,则要求她洗干净,渡愚周不肯,自然被拒。于是她二人一个在客栈投宿,一个在客栈的草棚跟驴睡一窝。

现在想想……

她抬眸看了眼专心吃饭的渡愚周,心底流过一丝懊悔。就该早点把人洗干净——算了算了,这世上没有“早知道”这种事,唉,往者不可谏。

又打量了一眼端正进食的石封——这人会不会心里慊弃她们贪便宜,天天城市郊区两地跑就为了蹭道观几顿免费的午饭?

话说,小半月来这人纯靠体力赶路。虽说他是那种会轻功的高手,不像她俩走地鸡,腾空一飞比她们骑驴的那脚程还快,可是……其实给他配头坐骑也就费个五六两银子——之前那屌瘙老板虽然私德存疑,可还是借了她一辆电瓶方便她吃午饭……她这个老板当得是不是还不如那骚屌?啊啊啊啊一想起那贱人她就恨不能踩烂其裆下吊肉!!!

算了……算了。给一打工的待遇那么好干什么?

……

唉,人不响就当不知道吧。

想当初她为了省两块钱的公交车费,下了班就顶着毛毛雨蹬共享单车回家,又为了不付额外的超时费,每每临近时限便重新扫一辆骑。她还记得那天细雨朦胧濡湿衣衫,满头满身大汗淋漓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那一程车水马龙,她前前后后共扫了三辆小黄,蹬得耳鸣腿僵腰臀酸。期间她还品味出那种“八百里加急跑死三匹好马”的热血紧迫。后来她算了一下:小黄十六块八包月,相当于每天只要五毛……所以那天她省了一块五。

真的吗。

忽的一股烦闷上心,思绪飘回十多年前小学时一个平凡的课间:她跟一个同学从小卖部返回教室,途径花坛,余光瞥见前方几步远处红砖地上一块浅红。同学一心吃零食径直路过了,怀着忐忑的心情她强迫自己如常行步,便走近那块浅红所在——一脚踩住了。她本想捡起来,不料同学忽意识到她没走在她身边,因突然转回身看她,并疑惑道:“你干嘛呀,怎么不跟上来?”她支支吾吾憋了半天最终心虚地让她先走,并谎称自己脚疼。那同学便向她返来……由是发现了她脚下踩着的一角浅红。“哇,这里有张一百块!”“哇……是假的吧。”“不管了,交给老师吧。”“嗯……”说着就要从她手中拿过那张一百元。“你给我呀。”同学看着她的眼睛,她心虚闪躲,迫于压力松了手。

事后,周一的国旗下讲话中,同学和她因为拾金不昧被提名表扬了。

“呵。”

“笑啥?”渡愚周不解。

她放平了唇线,摆摆头道:“没有。”

——真的有必要贪区区一饭之便宜吗?

口中正咀嚼着的饭与菜忽然味同嚼蜡了。

她又想起那么一件小事:有一次到朋友家玩,朋友房间里有很多零食,她犯了馋,询问能不能拿来吃,朋友同意了。“你吃这一袋里的吧,那袋放好像很久了,我不确定有没有过期,等下看看。”然后她开心地吃起来。一阵,朋友如约检查了一下袋中零食的日期,发现有一瓶酒和一包饼干过期了,直接就要拿去扔进垃圾桶,见此,她极为震惊且感到“不可理喻”。“你直接扔了啊?”“嗯,不然呢,都过期了。”“啊……可是……”她没敢再说下去,她怕朋友看出她心里的惋惜。“过期了,不能吃了。”似是对她解释,话音刚落,她眼睁睁看着朋友将过期的包装完好的零食扔进了垃圾桶。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是好人吗?

虽然常这样扪心自问,可实际她心里已经有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是。

——虽然她怎么怎么样,但那都是情有可原的,是值得被怜悯、被宽容谅解的。而且坏人不会感觉痛苦,而她经常感觉痛苦,由此可判断,她是个复杂的,好人。

“到处转一转吧。”她提议道。

渡愚周点着头“嗯”了声,石封颔首未语。

神前,她合掌。

求啥呢。

最终脑袋空空拜了三拜——就当是问个好吧。而后摸出五枚钱捐了。

“你怎么突然大方了?”渡愚周眼看着人每拜一尊神便往那箱子里捐五块。

申吾一埋头从胸前挂的荷包里数出五枚铜钿往箱子里放,“不知道”,她摸着愈扁的小荷包,“我良心好。唔,毕竟白吃白喝人家好几顿饭。”说着又伸指头往里勾出五枚递给渡愚周,道:“要不要捐一下?”那厢渡愚周静望一阵后伸手接了来,拜一神捐一枚。

石封不信这些,便说好在前庭那颗老树下等候她们。

主殿所敬供者是诸游方神??之中一位代表性散仙。此殿设计巧引天光,似当下晴日盛好之时,阳辉轻盈,正正披洒在神像位置,场外看来如石塑沐光,神仙显灵那。

供桌与神像间设一低案与蒲团,案上放着个签筒。

“抽一发不?”申吾一道。

“嗯……我不知道要问什么。”这样说着,渡愚周犹豫地摸了下签筒。

申吾一恍惚地点了点头,视线虚焦于地面发起呆来。

以前去到很多观庙,拜过不少神,所愿尽是假大空的虚念,“人类文明大同”这样,起初自得于自己“格局大”,后来刷到“愿不可过大”的言论,把她吓着了一阵,从此再不许那种不着边际的空愿。那就求些眼前需要的好运吧,“考试不挂科”啦、“全家人不生大病”啦,然后作恭敬虔诚态额贴膝磕上几个大头。

其实心里想的是:挂不挂科首先看她有没有“尽人事”,既尽人事,挂与不挂那就是“知天命”的范畴了——何况她未尽人事,一心投机取巧承望狗屎运眷顾。至于人生不生病的,唉,人各有命,命各有运,因果各有数……何必求,爱咋咋吧。

由此往后,她拜神不想也不求,空问好去了,顺便闻一闻香火、会一会人烟。

啪嗒。

她捡起签子一看:

第五签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不以为意——神仙也跟她画大饼。便将签放了回去,“你来吧,我到门口等你。”

问题,问题……

问神仙,父母到底是不是真心爱她?

——鸡毛蒜皮,难道她自己没数?

问神仙,她对父母亲朋的那些负面的揣测是不是真的?

——这该是她自己要想通的,岂问别人?

问神仙,她到底是个好人吗?

——不,不问这个,神仙必洞穿她本性……让她对自己的这一分幻想苟延残喘着吧。

问神仙,为什么她的家人全是那种品行低下的人?

——算了算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保不齐她与她们一流的贱货,别自取其辱了。

问神仙,真相到底是怎么样?

也许神仙反问她:她到底要什么问题的真相?或者,她到底预期怎么样的真相?

……

啪嗒。

唉问啥啊。唉,给啥是啥吧——

第五签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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