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试，一起试！”李铁民挥着拳头吼着，他本来穿的就是劲装，倒是不用脱了。
“爷说的是爷自个儿的命！”暮钦晋左右脚先后扬起，将二人一脚一个踢入水中，救巫憬憬是他的任性，不能再搭上别人的性命了。每次生死关头他都能死里逃生，这一次一定也能！
巫憬憬完全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她原本在船舱内歇息，“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没待她反应过来，惊呼声，狂奔声，哭泣声在甲板上炸开了花，前所未有的吵，前所未有的闹，就好像她儿时幻听到的阴间的兵士们交战的声音——那些在战斗中你杀了我，我杀了你的人，埋入土里了还不消停，整夜里打打杀杀，吵极了。
原本是想捂着耳朵继续睡她的，可是船摇得厉害，极不情愿的，巫憬憬走上甲板。
“……末日……”
“舵手死了……”
“舵断……”
“没法掉头，回不去……”
……
在一片吵闹中，巫憬憬找到了梅勒，后者正站在甲板上，命令着水手们放小艇。
“回禀都统，小艇全不见啦！”水手那边传来令人绝望地声音。
巫憬憬走近梅勒：“为何……”进了末日海口。
“我现在没空跟你说话，你先回船舱。”梅勒显然已经忙得无暇他顾，之前一口一声的“巫小姐”叫的恭敬又慈怜，此刻直接一个你字，口气极为不耐。
一浪海啸刚好在这时卷过甲板，浪头过后，半甲板的人没了踪影。剩下的人死死抓住船壁上的铁环，以求活命。巫憬憬的身边刚巧有一枚铁环，还没待她去抓握，另一双大手死死握住了铁环，不留一丝缝隙。梅勒的眼睛注视着其他方向，仿佛不知道他身边站着巫憬憬，那纤细的身影是禁不起一个浪头的。
“梅叔……叔……”巫憬憬伸手去拉扯梅勒。
“船上还有其他铁环的，快去找！”梅勒胡乱指了一个方向，“那边，那边肯定有，你快过去。”
“梅叔……叔……”巫憬憬蹙眉，用上内力，试图将梅勒扯离铁环。
“你一个女孩子心怎么这么毒，难道你想让我牺牲自己把位置让给你吗？”梅勒露出疯狂神色，一掌打在巫憬憬身上，“别怪我，是你逼我的！这么大的漩涡，男人逃命的概率总是要大过女人，你就安心去吧，我自然会替你好好照顾巫相的！”
一个浪头在此时盖过来，卷着巫憬憬离去。
不要啊！
在波涛中身不由己的巫憬憬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冲入漩涡中心的船，无声呐喊。方才她想告诉梅勒，不要抓着铁环，在漩涡里越重的东西被吸入的速度越快，离开大船存活的几率更大。
咳。
一口鲜血喷出，迅速被浑浊的江水释去，巫憬憬觉得心口剧痛难耐，头越来越重，她抱住一块木板，放松身体，随着波涛翻涌。若是没有中梅勒那一掌，她或许还能逃生。可是梅勒那一掌刚好打在她心口巫灵灵源之处，此刻灵源如火焰灼烧，随时准备反噬她身体。
只能等待了。
紧紧抱着木板，巫憬憬在漩涡面上漂转。靠自己的能力逃离这个漩涡已然不可能，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等待——等待漩涡旋转方向变动时那一刹那的风平浪静——若是那时她还有一口气在，她就能逃出去了。
好在这汹涌的漩涡中是有空气的，不至于让人窒息，巫憬憬按住心口，小心翼翼地调理着呼吸。爹亲娘亲的脸一一浮现在眼前，耳边是祖母温柔清婉的声音“憬憬，我们巫族的女子会死很久很久呢”，她不想死，她不要死！就算再也见不到他，她还想活，活在有他的世界里，只要活着，或许偶尔就能从爹爹或者沐清臣那里，听到他的消息，若是她能比他活得更久，她便可以在他坟前说出那一句她连想都不敢想的话，到了那时，就算巫神想要责罚，便责罚吧……三千轮回，他有三千轮回……
漩涡如漏斗，虽然中心有空气，可是沿着漩涡里面的面旋转着的巫憬憬还是在慢慢接近漩涡眼，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彻底吞没。
还是不行吗？
看着漆黑的漩涡眼，巫憬憬绝望了——离漩涡换向还有三刻钟，她等不到了——她终究是凡人，不是念着人定胜天就真的能胜利的凡人。
若是命丧于此，便不必嫁沐清臣了，在陷入无边黑暗前，巫憬憬胡思乱想着，最后的念头是早知会是这样的结局，暮钦晋那天说允她亲他时，她就该好好亲的。
将刘润川二人踢下轻舰后，暮钦晋脸色沉峻，立于船头，任由着无人驾驶的船只直直冲入末日海口。船后，是扑腾扑腾着的两个人，他们浑身上下都是水，眼睛里亦满是水。
进入海口后，暮钦晋放下锚。
这里离漩涡还有一段距离，若是退后，还可以逃离末日海口。
暮钦晋当然不会逃离，他在等待，等待漩涡换向那一刻的风平浪静。世事无常，他该庆幸他曾经做足了功课，要不然此刻他纵然有心，亦不会盲勇。
波浪时高时低，在浪头下去时，暮钦晋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漩涡里巫憬憬纤细的身影。看得出她在挣扎，她没有认命。
蠢女人，一定要撑住，你欠了我那么多，必须拿巫家来还！暮钦晋紧握着锚绳，目光片刻不离巫憬憬。
抬头看满天星斗，暮钦晋通过星辰方位计算着时间，离漩涡转向还有三刻钟，可是那蠢女人离漩涡眼太近了。
若是此刻不救，那就再也不用救了。
“真是不该打巫家人的主意。”心不甘情不愿地恨恨抱怨，暮钦晋背起一卷长绳，收了锚，船只立刻失去控制般朝着漩涡飞去。
在漩涡里越重的东西被吸入的速度越快，轻舰飞快地向巫憬憬靠近，暮钦晋旋舞着手中的绳索，将全身内力聚集在手腕上，将绳索用力抛出，将巫憬憬连人带板套住，随后立刻收缩，将巫憬憬拉近的同时他的船也以更快的速度向漩涡眼冲去。
在漩涡面的中间处，暮钦晋终于将昏迷了的巫憬憬拉上船，跟漩涡抢人根本不是人干的活，累瘫了的暮钦晋什么都顾不上了，搂着巫憬憬一块躺在甲板上，大口喘着气。漩涡眼什么的，让他喘口气再说吧。
他真的只是喘口气，之后立刻坐起身，将套在巫憬憬身上的绳子解下，检查巫憬憬的呼吸，半天没动静，他可真担心她死了。若是死了，他做鬼都不放过她！
好在，还有呼吸，只是昏迷了。
“明明是信水巫族的巫灵，怎么每次落水了就昏过去。”暮钦晋咬了一口巫憬憬秀气的小鼻子，宣泄着自己的不满。什么信水巫族，什么天人暮家，全是垃圾。天道循环，这些古老的家族就该认命，就该承认自己的老态龙钟，就该找个平静的地方平静地平庸平凡下去，何必垂死挣扎，害人害己！
漩涡眼又更近了，轻舰下沉的速度更加快了。
不能再待了！
他用绳子将自己与巫憬憬绑在一起，聚满真气的双脚用力一跃，离开向着漩涡眼撞去的轻舰，直冲云天！在空中停留了一会儿，落水的地方要比方才轻舰的地方高一些，离漩涡眼自然也远一些。
想要靠人力摆脱旋涡眼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拖延时间。暮钦晋手上不停舞动着绳子，套着旋转在高处的水桶，木板，甚至其他人的尸体，将它们往下方拽的同时借用他们的反作用，延缓自己被吸入的时间。
他的手一直稳稳的，此刻他心里什么都没想。
没有想那腐朽的皇位，没有想那飘摇的江山，没有想在萨达等着他铺就千里红妆的女子，没有想他的父皇为何会派上官丹青来保驾护航……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勾住一块东西。
一块。
再一块。
……
一刻钟。
两刻钟。
……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还是不行啊！
就差一点点了！
暮钦晋旋舞着绳子，可是漩涡面上干干净净，再也没有可以借力的东西了。
就差一点点了！
他好不甘心，只要再借一次力，他们就能撑到漩涡换向了。就差一次力！
可是漩涡面上连颗木屑都没了，什么都没了！暮钦晋的气血翻涌着，血红的眼睛在清清净尽的水面搜寻，若是他的绳子够长，他怕是连天上的星星都能套下来！
离漩涡眼越来越近，明明知道下一刻就是风平浪静，自己却再也没继续浮出水面了吗？
若是不给他生存的机会，为什么要给他生存的希望！
他不能死！
暮钦晋缓缓低头，看向他怀里犹自昏迷的巫憬憬，她的脸蛋小小的，是那么娇嫩，那两片红唇曾无比虔诚地吻过他的手背，吻去了他一身祟气……若是此刻他用上全部内力，将她往下推，他就可以凭借这一股反作用力浮上一段距离，一段足够他等到漩涡转向的距离。
一个人活总比两个人死好吧。她这般木情木性的石头就算死了也不会有太多念想吧，可他有，他可不能陪着她一起死。
暮钦晋眉心泛出煞气，心里大声狞笑，或许巫憬憬的吻并没有用，因为他的神魂已入魔障——他终是如了岳氏的愿了，巫世南是应该恨他，是应该恨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