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敢?
他怎配!
巫世南垂眸看地,这世道是颠了不成?竟有如此无赖,顶着天人暮家的贤名如此堂而皇之的算计真情。这世间的虚伪原本都该避真情之锋芒,这位殿下却以虚伪为铠甲,将真情视为自己的傀儡。
是啊,巫世南心中愤怒至极,亦无奈至极——军中有一个恨不得插上翅膀去投敌的主公,他这场仗又何必在意何为铠甲何为枪矛,战鼓未响,败局已定。
看着巫世南愕怒不语的模样,暮钦晋轻轻笑了:“相爷是不是觉得很不公平,痴情者总是能被薄情者轻易算计,既无戒备,亦不抵抗。”
巫世南喃喃道:“当真轻易。”
暮钦晋转眸看向被巫世南关上的门,叹息道:“孤亦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巫憬憬那样的人。末日海口之后,孤以为,即便巫小姐死里逃生,亦会对孤鄙薄、厌恶、憎恨。是以,后来即便得知巫相将巫小姐找回,孤亦仍与徐家交好,未曾登门探望。”
巫世南冷哼道:“合该如此。”
暮钦晋道:“再次相见时,连孤都不敢相信,她望着孤时,眼睛里无恨无怨,依然是纯然的爱意。巫相,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姑娘?”
巫世南冷冷问:“是不是好姑娘?”
暮钦晋道:“是。”
巫世南冷笑道:“这般的好姑娘,殿下为何不肯放过?”
暮钦晋道:“若是可选,孤亦不愿做坏人。”
巫世南冷笑道:“殿下薄情寒凉,言说她人痴心时倒也不觉愧疚。若是常人,被老臣如此质问,早已羞愧难当。殿下却能侃侃而谈,自陈委屈,自哭难处,甚至反问老臣,殿下之心性涵养,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暮钦晋叹息道:“孤自是心中有愧,但若是知耻而退,孤所不能。”
巫世南道:“殿下在末日海口舍了憬儿一次,他日巫神降祸,自然能舍憬儿第二次。小女情痴,死里逃生亦不悔,甘愿错河二溺,老臣却已无身家再次救女,只能防患于未然。”
暮钦晋道:“孤悔了。孤舍了巫小姐一次,他日巫神降祸,孤不会再舍巫小姐。”
巫世南道:“是不舍憬儿第二次,还是不舍憬儿他日巫神降祸这一次?”
暮钦晋道:“孤舍了巫小姐一次,不会再舍巫小姐第二次。”
巫世南冷笑:“殿下,你在扯谎。”
暮钦晋温和笑道:“巫相,孤未扯谎。”
巫世南道:“殿下,你在扯谎。巫神降祸,你或许不会舍弃憬儿,因为殿下知道老臣一家都在憬儿身边,你们若当真有难,我等绝不会坐视不理。可他日再逢绝境,殿下依然会舍下憬儿。”巫世南闭了闭眼睛,冷声道,“今日是拙荆生辰,不宜断绝,明日老臣定当拜访东宫,替女断情。”
暮钦晋看着巫世南铁青的脸,笑道:“巫小姐曾说相爷雅爱南御山的玉叶长春,明日孤将备好此茶,恭候相爷大驾。至于断情,相爷,末日海口之时,巫小姐是清醒的。孤在徐小姐与巫小姐之间权衡利弊、三心二意之事,巫小姐亦清楚。甚至于孤在萨达那些事,得益于孤的好弟弟,也已京畿尽知,巫小姐这般在意孤,又怎会不耳闻?孤的这些卑劣巫小姐都是知道的,知病而痴,这些卑劣都是孤的病,知病而一往情深者,是为痴。相爷,憬儿与孤,不断的。”
暮钦晋转身向马车走去,走了几步,暮钦晋停下,转身看向巫世南:“巫老爷,暮钦晋会对巫憬憬好的,世间痴情郎对心上人有多好,暮钦晋只会对巫憬憬更好。这话我说了,巫老爷自去猜晚辈是否扯谎。”他望着巫世南,忽然露出一个温柔以极的笑。
巫世南先是被他的笑搞得有些不自在,旋即意识到什么,立刻转身,只见巫憬憬不知何时已经偷偷打开门正往这边探头探脑。巫世南快步往回走,推着巫憬憬关上门。
父女两沉默走着,巫憬憬从荷包里摸出一颗开心果,抬手塞进巫世南嘴里。
巫世南冷笑道:“巫憬憬,你从小锦衣玉食,你娘与我何曾对你亏欠,一袋开心果就把你拐跑了。”
巫憬憬小声道:“不是因为……开心果好吃……才喜爱他……是因为喜爱他……开心果……才好吃。”
巫世南原本想说“是喜爱他薄情寡义,还是喜爱他满心算计”,但看着巫憬憬满心欢喜地数着开心果,他到底没有说出口。
父女两一路无话,远远看到一盏灯火,却是巫夫人提着灯来接他们了。待到巫夫人走近,巫憬憬左手握住巫夫人的手,右手握住巫世南的手,认真道:“爹、娘,憬儿喜欢暮钦晋,可也只是喜欢,我不嫁的。我这条命是爹娘倾尽所有换的,我不会胡来的。”
巫世南与巫夫人怔住,在巫憬憬握住他们的手时,他们均已做好了抵挡巫憬憬苦苦哀求的准备,却没料到听到这样的两句话。这两句话,巫憬憬说的无比流利,定然是在心中一遍一遍说过了,是她深思熟虑的话,是她痛定思痛的话。
巫夫人的眼眶红了,她的女儿,明明方才还一副小姑娘情窦初开的模样,此刻却如此懂事地说出了她心里的成算,剜心剔骨的成算。巫夫人差点脱口而出“若是真喜欢,嫁也无妨。”但她到底是理智的,理智的知道暮钦晋绝非良配。
巫夫人蹲下身子,温柔望着巫憬憬,柔声道:“憬儿,我们先安心治腿,良人正缘是不怕等的,亦是不会错过的。”
巫憬憬努力笑道:“我知道……沐清臣……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