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不迟闻言看向颜笙,先是愣了愣,仿佛神思还滞留在别处,茫然地接话:“如此甚好。”
颜笙本要把废稿丢了,忽而想起崔瑶娘的忌日快到,便把那首酸诗誊抄在绢帛上,又随手在后面补了熟稔的诗句,揣进两仪袋里。
她打算回头交给崔瑶,让她烧给她去世的娘亲。
“你说,崔攸霁每天念叨思念亡妻,这亡妻入梦了,他是欣喜多还是惊吓多?”颜笙补完诗,对着窦不迟展示。
窦不迟呆呆点头,连眼神都没聚焦,嘴里机械重复:“甚好,甚好。”
颜笙有一瞬间想起自己的点头怪。转念一想,土豆精靠自己的根茎就能繁衍生息,哪里懂男女之情,不奇怪,不奇怪。
就是窦不迟今日比平时还要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伞,像是活见鬼般。
颜笙不解,也抬头看伞、
伞底飘着一团浅雾飘着。她抬手触碰那团雾,竟一瞬间看到了陆归年。
这伞,当真能招魂?
*
颜笙怎么都没有想到,伞居然能招到陆归年的一缕魂。后来她踏遍桃源境,却没有再添一缕新魂。
莫不是其他的魂魄,在桃源以外的地方?
已故亡魂除却桃源境,多往无常界等待轮回,还有一部分无法投胎的,流向三不管之地幽冥。罪大恶极者则关押在陀铃火渊,四面环绕峭壁,以熔浆为河,宛若炼狱。
传言陆归年某位兄长就关在陀铃火渊,陆归年未曾向颜笙提及过此事,因此她一直认为是以讹传讹。
倘若陆归年在下面真有人脉呢?
隔日颜笙下凡,原定降神到无常界百仙庙里偏殿里,但她降到一半,忽然被一股力量牵引,降到八百里外的一处神庙。
这处神庙器宇轩昂的,似乎还是寺庙的主殿。
颜笙走出神像,回头再看一眼神像,虽说与她长得依旧两模两样,但总归是位打扮正常的漂亮女子。
这会儿是黑夜,庙内无僧侣香客,正殿大门紧闭。
颜笙化成一缕烟,从门缝里透出来,正面向一片繁荣热闹的街市。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挂着明亮的灯笼。路上走着形形色色的妖怪,他们大多已经化成人形,或是半人半兽,样貌大都和寻常人族无异。
颜笙路过面具摊,挑个了面具,问摊主:“这里是哪里?”
摊主抬头道:“幽冥啊。”
颜笙一怔,记忆里的幽冥是片人烟稀少的荒地,空中弥漫着浓稠的白雾,掩藏在雾气里的是稀稀落落的茅草屋。
崔瑶身材瘦小,站在一棵干巴巴的枣树下,举着一根细长的竹竿打枣。
一千年时间过去,幽冥竟变得比毁灭重建后的混沌界还要热闹不少。
颜笙问面具摊主:“陀铃火渊从这里怎么走?”
面具摊主道:“沿着你身后的鸣蝉阁直走,到尽头处有棵人面树,旁边就是陀铃火渊。 ”
既然得到了确切的方向,颜笙沿街慢慢走着。前面有鼠兔精表演胸口碎大石,后方有两架骷髅掰手腕。她看了一会儿,看着和混沌界没什么不同。
卖糖人的摊位旁边是药材摊,摊位前面立着一排草药,长得各种动物的形状,前面两根长着猪鼻子的人参,嘴里还吆喝着:“物形草,以形补形,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颜笙想起放在陆析那里的仙及,便问掌柜的,“有蝉形的吗?”
摊主百忙之中抬头:“姑娘,蝉在幽冥是稀罕物,需要入药的话必须要到陆城主那里请示。”
颜笙问:“城主姓陆……可是和天道一个姓?”
“天道?”摊主警觉地一瞥颜笙脚下,“不对,你不是这里的人,你是桃源境的细作!”
摊主唤人来捉颜笙,颜笙慌张闪回,钻进鸣蝉阁的神像里躲避追捕、听到外面动静消了,她才动身离开鸣蝉阁。
颜笙驾云朝陀铃火渊方向飞去,回头瞧向幽冥夜市。
灯火通明的街区顷刻间变暗,逐渐收缩成一片空地,被浓重的白雾所笼罩,只依稀可见一棵瘦弱的枣树。这和她初到幽冥时所见雷同。
前方有一团高耸的枯木,离近处瞧见是鬼面树。
树的附近有一抹白影,但那抹白色与亡者若隐若无形态不同,似乎在地上有影子,似乎并非是鬼道,倒像是凡人。
那位鬼祟的凡人穿过鬼面树,随后消失不见了。
颜笙降落树前,伸出掌心贴着那棵鬼面树,觉察到有一股力量牵引着她,把她吸进树干,但眨眼的功夫又把她吐出来。
她出来以后,左右观察地形。
这里竟然是抱朴派后山?
身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颜笙心跳得极快,深呼吸几下,忽闻见一股薄荷香,那味道温温柔柔袭击着脑海。
她慢慢把头转过去,紧张地瞥向来人,发现是抱朴宗的弟子陆析,正站在树下避雨,肩膀的衣服已经湿透。
颜笙撑起她的招魂伞,靠近时说道:“进来吧,我送你回去。”
陆析挤进伞下的狭窄空间,由于他身材比颜笙高一些,便从颜笙手中接过伞柄,为两人撑伞。
他身上常有薄荷香萦绕左右,此刻香气被雨帘困在伞下,比往常愈发浓重。颜笙感觉到暖融融的呼吸贴着额头,脸颊烧得有些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