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法组织复杂的辩驳,其实他脑海中也一片混乱,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如同醉汉:“现在一切都错了……历史全部变了样子 ……”
“头一回见服用吐真丹还敢胡言的。”莲江仙松手,眼底最后一丝耐心耗尽,“既是问不出真话的废物,不如送去祭场。”
天空忽响起一阵雷声,树林里到处鬼影森森,野鸭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同时有黑烟幽幽四起,把他们团团围住。
黑烟散尽,烟雾里面生出一群目光呆滞、面色煞白的兵将,手握人间不曾见过的兵刃,步伐极为僵硬,不像是有血有肉的活人,倒像是坟堆里爬出的阴人。
这是阴兵?
陆析心头一震。召阴兵之术乃逆阴阳的诡谲秘书,能驱役此道者,世间屈指可数。但他同时,他想到一段往事。
昔年,玄鸟国岁岁以重祭献予桃源境,得神尊亲庇,虽残暴无道但国运日趋昌隆。四方属邦被迫献祭生民,虽屡有邦民奋起反抗,皆被桃源境降下的神兵所诛。
直至后来,陆归年的异母兄长陆贺年,偶然习得驱役阴兵之法,以阴兵牵制神兵,终得以攻破玄鸟的城池。
然神尊的威严岂容挑衅?陆贺年凯旋之后,天降神罚。他每夜为梦魇所扰,药石无医,不过三载,便油尽灯枯而亡。
正当陆析回忆翻涌时,一团黑影降临身前。
来人生着一双瑞凤眼,眉眼气质皆与崔瑶的义父张脆枣一致,但比张脆枣年轻不少。他手里捏着片青叶,不断折叠把玩着。
他看向陆析,审视半天这张与陆归年如出一辙的脸,忽感慨:“倒是有些像我们陆家的人,但他应该不是九弟。”
莲江仙摸着下巴,尽管下巴短得离奇,似笑非笑道:“既然他和你陆贺年非亲非故,你还多管闲事作甚?放心,我回去会好好款待这位小兄弟。”
陆析听罢,抬眼打量一眼那“张脆枣”,这是陆归年的二哥陆贺年?
在陆归年的记忆里,陆归年和这位兄长并非同母所出,所以兄弟两人关系并不亲近,也无怪他一时认不出。
陆析悄悄打量一眼陆贺年。记得颜笙和他的关系倒是不错,都是因为崔瑶。
陆贺年道:“款待到胃里吗?当年你和子幽活烹陆家一半族人,食肉吸髓。甚至留下我兄长的骸骨,给尚在年幼的孩童做玩具。”
莲江仙全程心不在焉地听着,等陆贺年停下来,她立刻开口反问:“你这说得好像你当时没吃过祭肉似的?况且你父亲是族长,决定奉天奴隶名单的也是他。”
她瞥一眼旁边的陆析,“你九弟当初没出生,要不我给他讲讲当年的事?”
“但说无妨。九弟眼里的我,从来不怎么正面。”陆贺年不恼,淡淡看向陆析,“颜儿之前与我提过你。”
陆析心头莫名泛起酸楚。未等他回应,忽听得莲江仙嗤笑一声。
“说得可真亲密……”莲江仙冷言嘲讽:你法力这般高强,还能两年找不到她踪迹?我看你就没想找到她,指不定心里盘算着给哪位仙子做赘婿呢。”
附近传来叶片断裂的清脆声响,陆贺年掰断手中青叶,朝着莲江仙丢出那片碎叶。
莲江仙身形急闪,脸颊却骤然一疼。青叶如刀锋般掠过,划出血痕。
叶子去势未减,“夺”的一声深深钉入她身侧的树干。
血腥气味引动守候在侧的阴兵,它们躁动地朝她涌来。
莲江仙急急退往身后的一棵枣树旁,欲藏身于树干后方。不料树干剧颤,竟在她眼前化作一位面色赤红的男子。
这是真正的张脆枣。
张脆枣直擒住莲江仙,将她压到陆贺年面前,但还没等他们说话,天降神光,显像出一位明眸女仙。
“柔栀仙子,快救救我。”莲江仙捏着嗓子,故作柔弱。
女仙人轮廓显现,巨大的威压迫使周遭一切人神妖皆不得动。陆贺年如木桩似的杵在地上,想动也不能动弹一下。
陆析见状不免震撼。
倒也不只是因为她的法力能压制陆贺年,更令人愕叹的是,这位女仙脚下并未踩着云朵。桃源境不借云彩出行的仙人甚少,哪怕颜笙都需要驾云出行。
这位不请自来的女仙,恐怕是上古真神。
在他成为天道时,桃源境已经不存在上古真神了,以往他只是听其他仙人闲聊时提过,并未见到真的。
女仙人有一对葡萄似的眼珠子,眼中却毫无波澜,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像个伪人木偶似的假笑,对陆贺年轻声道:“陆满月,卖我个面子,放过莲江仙。”
陆贺年听到女仙人这般唤他,在背后握紧拳头,碍于柔栀仙子是上古真神,实力远在他之上,他才没表现出动怒。看来,今日怕是又带不走这妖怪。
他不情不愿地朝张脆枣摆摆手,指示他松开莲江仙。
柔栀仙子施法把莲江仙护在身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知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要不我改日到显……”
“下次记得慢一点来——” 陆贺年当即打断,声音冰得不近人情:“慢到可以不必来了。”
柔栀仙子假笑,看上去也不恼火。忽一阵清风吹过,她额前碎发扬起,随后化成一缕青烟消失。
陆贺年瞧见柔栀仙子离去,转头看向陆析。
陆析的一双手腕被束缚着,只得节节后退。忽而熟悉的疼痛感再次袭上手臂,低头看见先前黑色的线再次浮现出来。
一道黯淡的灰光敷在黑线上。陆析抬头,看见那道灰光向远处延伸,直到陆贺年的掌心。
陆贺年对陆析施法后,也窥见了颜笙的身影,她坐在一辆马车上,撩开帘子不住地打量外面,与她同坐一辆马车的陆归年如坐针毡。
陆贺年看到此景,打量一眼旁边与陆归年容貌一致的陆析,说道:“可要随我去接她回来?”
陆析刚想答应,手臂又是一疼,脑海中闪过陆归年的意志,随即说道:“不想。”
才说着,树林里传来诡谲的鸟鸣。
*
一辆马车疾驰在驶离初阳的官路上。那马车以绿松石点缀,车辙和华盖皆是新制青铜,挂着蜀地的蚕丝纱帐,彰显车内人的身份。
街道两侧皆是奉天子民,两旁百姓皆仰头望车,模糊瞧见车里坐着两人,窃窃私语道:“那是大祭司的马车?”
“大祭司还是这般漂亮,同五年前见过的一模一样。”
“哪有人五年前后容貌不变的?大祭司又不是仙人……听说这位是假的,真的已经被烧死了。”
“你这就是嫉妒,见不得大祭司保养得好。我听说大祭司起居极为自律,朝五晚九,这是人家应得的。”
端坐在车内的颜笙,手握一柄铜镜,打量着镜中面容,皮肤光滑而白皙。纵使又做一次凡人,岁月从未在这张脸爬上一条皱纹。
颜笙心里踏实了。
颜笙已经被困画中五个年头。她若想回去,必须要找到引她入境的那幅女子画像。
她对女子的身份一无所知,只记得女子穿着祭司服,应该是一位女祭司。恰好犀杞城的领主陆征年招募春官,她便去应征了,而后入选。
颜笙做了三年底层春官,既不知女子身份,也没见过几次陆征年。
直到去年,先王病重,朝内动荡。陆征年扶持先王襁褓中的幼子继位,而他也被晋为摄政王。颜笙也官运亨通,被拔擢为大祭司。
其中门道,颜笙听过些,都说她成为大祭司是靠着一张脸。
先王离世后不久,宫中走水,前任大祭司在大火中丧生。可是大祭司来历不凡,既是玄鸟的质子公主,也是玄鸟圣女,所以不能轻易地离世。
颜笙刚好长了一张和大祭司相似的脸。宫中秘不发丧,安排颜笙替代了大祭司的职位。这位置一坐便是两年。
上个月,摄政王委派颜笙任务,要她在先王祭典后去暮雨城。他最近卜算到暮雨城附近有变动,那里临近玄鸟国旧都太阴城,恐是前朝有意反叛。
暮雨城是陆归年现在的仅有封地,太阴城以后也会是陆归年的。
颜笙斜睨着旁边坐立不安的少年陆归年。
眼前的陆归年刚及冠不久,与她熟识的成熟稳健的天道相去甚远,性情倒像是圆胖橘和陆析的结合体。
这小子和摄政王虽非同母所出,却是兄弟之中最崇拜摄政王的人。因此颜笙听过他不少事迹——比如没事给摄政王添乱。
若非摄政王命令,她才不愿与一个毛头小子共事。
陆归年察觉颜笙盯着他发呆,便把手中倒拿的书册放下,突然提起来:“我刚梦见一口井,这是什么意思?”
颜笙翻着解梦册子,看到“梦落井中,大凶”,便拂袖挡住这一页,心说如实回答又要被他求解厄,便哄小孩般假笑:“若是男子梦见井,多半是春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