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这么贴心,颜儿可有心动过?”陆贺年的声音还在继续。
殿外陆归年听到这里,不由得攥紧拳头,灯笼忽而掉地,发出轻微的响动,他赶忙拾起地上的灯笼。
殿内的两人的对话未曾停下,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存在。
女声继续说道:“妾和他不熟。再问下去,妾立刻就搬出这里,到春官府住。” 随之而至的是清晰的亲吻声,接二连三的。
男声叹了一口气,又问:“颜儿,你心里是如何看待我的?”
“自然是,能护住我和全家性命之人。”女声目光一斜,瞥过门缝的阴影,声音反而变得冷淡:“和你也不怎么熟。莫要自作多情。”
她说着背靠向门扉,抵住后方的门缝,而男子的影子压上来,两人似乎耳语了什么。陆归年听不清,只隐约听到她低声:“别——”
门内瓷器碎裂一地,她抵着门缝的指节在发白。
殿内陆续传来争执声,还有器物摔碎的响动,无疑印证着他的推测。渐渐的,屋内的声音静了,那两个人似乎走进了房间深处。
这使得陆归年脑海中浮想联翩。
陆归年烦躁难安,想要立刻破门,但顾虑径直闯入会看见里面的情形,让她感到难堪。他遂点燃火把,丢掷在殿门口,然后躲在柱后,嚷道:“走水了!”
不一会儿,殿门自内打开,陆贺年衣襟未整,草草披袍疾步而出,走的时候掌心捂紧侧腹,指缝间渗出殷红血色,似是被利物划伤。
他走到院中,突然脚步一顿,垂头看了看染血的手,低声地苦笑。回头时,他目光掠过陆归年藏身的廊柱方向,漠然投去一瞥。然后也不再遮掩伤痕,仿佛炫耀似的,随后从容离开。
陆归年恐火势蔓延伤及子颜,忙从柱后走出,行至殿门处,瞧见已将庭廊照得宛如白昼。
烧得通红的殿门,瞬息间变幻了样式。
似乎已经是一年后。这处玄鸟神庙已被废弃,重新修缮成子颜的寝宫,四下仍是火蛇缠绕,但火焰比之前烧得更旺。
陆归年破门而入,只见子颜蜷缩在墙角,以身躯护住怀中的婴儿。
倒下的梁柱阻断他的去路,而溅起火星子,飞溅到她衣摆、又溅入她衣领,她仍环抱着婴儿,像是不知道痛似的。
他突然看不明白,她究竟是惜命还是不惜命?
稍微一转眼的功夫,火焰里出现一位瞳孔幽黑的白衣女仙,将子颜带了出去,不知去向。
女仙又折返回来,向陆归年指了路。
陆归年问道:“阁下是玄鸟的神仙?”
黑瞳女仙表示:“既不惧鸟,亦不畏天。”她以黑洞洞的双眼看了陆归年一会儿,捉摸不透她的想法,忽而开口:“再耽搁一会儿,下次相聚就是万年后了。”
万年后到底有谁在?
陆归年想不明白女仙的话,回神后发现眼前漆黑一片,周围渐渐显现出走马灯似的画面。眼前突然出现亮点,那光亮过分刺目,以至于他无法看清前路。
他抬手遮光,透过指缝观察,光亮逐渐减淡,接着他发觉置身于陌生的皇宫正殿里。
又过了五年,他记得这里是予奄国的王宫。
一位女子在灯火中婷婷袅袅走下台阶,身着予奄国国主的衣裳,拿着一柄户扇遮面。她似是不想见陆归年,但宫殿的出口被他挡着,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陆归年扳开她的扇子,扇后那张脸是五年未见的子颜,她的容貌比五年前成熟而明艳。
“你我并非同路,还请让步。”她斥责着,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高傲地仰起脖子,看不出半点败者的沮丧。
这些年里发生很多事,子颜被送去予奄国和亲。刚嫁过去半年,予奄国国主病逝,子颜得天降旨,继任予奄国女王。予奄国对内改制囤兵,对外与周围国度密切来往。
三年不到的功夫,太阴叛乱,玄鸟的旧日盟友,纷纷倒戈玄鸟,形成对奉天的反叛之势。
不过这场动乱最终被平息,摄政王陆征年负责中央地带的平乱,又派陆归年带队前往边远地带,平定予奄国的动乱。
眼下予奄国的士兵已经大半招降,宫中仅剩一位孤零零的女王,她没办法阻挡任何事发生,只能选择接受。
陆归年没有让开,“嫂嫂,想要继续活下去吗?”
子颜叹息:“十年前那场大火是你放的?你也没想让我活。”
“他告诉你的?”陆归年似有抵赖的意思。
子颜道:“他没与我说。我知道你一直在外面。也就是那一次开始,我才意识到想要活命,一定要掌握权势。”
“那次,我没想要杀你。只是想救你。”陆归年回答。
“七年前的大火也是摄政王指使你放的吧?你带走我,也只是惧怕那位救我出来的神灵。可现在玄鸟的神坛被你们毁了,没有神灵能救我了。”她说着说着,眼中如死寂。
“不……不是出于畏惧,而是出于本心良知。”陆归年回忆起那场大火,忽而拥住子颜,“跟我回去。”
“放开我。”子颜挣了一下,“谁稀罕。我不想要葬在奉天。”
“我带你回家。”陆归年完全不顾子颜的抗议,强行抗起这位神色冷漠的女王,不顾她在不断捶打他后背,明晃晃把这位予奄国的女王扛出宫殿。
陆归年先将子颜放回封地,自己到都城复命。他隐瞒了子颜尚在人间的传言,骗他说子颜已经服毒自尽。
摄政王没质问此事,后面听到陆归年索要太阴城封地,便爽快将那座城池许给他,任命他治理玄鸟的旧民。这似乎意味着,他对子颜的事松了口。
陆归年松了一口气,迅速派人回暮雨城,着手准备三媒六聘。
回到暮雨城的路上,夹道梨花翩然起,似迎离人归,子颜病逝的消息也传了过来。陆归年记得分别时她尚且康健,却突然间去世。
或许真如她所说,没了玄鸟神灵庇佑,她活不下去了。
陆归年将子颜的尸首运去太阴城安葬,回归故乡的泥土,那里有她敬仰着的玄鸟神灵,或许能庇佑她死后的日子没有那么多‘迫不得已’。
后面的日子里,陆归年的兄长们相继离去,辅佐幼帝的事交给了他。那孩子渐渐长大,但生来对玄鸟的风俗有厌恶,至死也没有去太阴城,更未曾拜祭过子颜。
陆归年生前废除酷刑,死后因功德成为天道。
他有着以万起计的寿命。像撑着一只木筏,在时间长河里徐徐航驶,不断有浪花涌起,不断地洗涤旧迹,这些旧事他忘得差不多了。
至于颜笙……子颜……她们是一个人,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
陆析梦醒,对上颜笙的眼睛,却被她白了一眼。
“哭成这样,是梦见了谁?”
颜笙捧着柔栀仙子赠的百花凝露,倒尽壶中最后一滴,侧目瞥他一眼,命令道:
“快说,我来给你解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