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者,陆贺年成画之后,中间又将画修缮过。
她把画卷好,按下疑问,见子颜静坐一旁望她,盘中枣花酥未动,便问:“还有什么要嘱托?”
“陆析不对劲。”子颜顿了顿,“他分明就是陆归年,却总矢口否认。”
“他不是。”颜笙摇头,“我比对过他们的灵魂,形态与颜色完全不同。”
子颜不再多辩,只把一本《奉天秘史》推回她面前,褶痕分明,像已读尽。
她去净手,才安心拿起一块枣花酥,低声道:“早年帮陆征年夺权的是他,后来逼陆征年还政的也是他。世上怎会有这么矛盾的人?”
颜笙默然收起《奉天全史》,忽想起这册竟然遗失了,想来是当时在酒楼里,让陆贺年拿走了。她心下忽而生疑,便问:“我被安排为你替嫁,这里头也有你的主意?”
子颜解释:“香毒是我为自己所下,本意是引贺年前来,不想牵累旁人,谁料你半夜溜达到我屋外也闻见熏香,这才邀你进屋。后来贺年派人送来枣花酥为我们解了毒。不过……算了。后续种种,皆是临时起意。”
她话锋一转,又道:“对了,你还记得昏迷前我问你的话么?”
颜笙点头:“你问我,‘再有一次机会,你还会杀他吗?’。我不知道你指谁,便没有回答。”
“你昏迷时倒是答了。” 子颜平静复述,“你一直念‘归年’,说不想杀他,又说守寡太苦。说完还哭了。你说,我们能不成全你的心愿吗?”
颜笙心下承认,那多半是她会说的话,只是容易惹误会。
桃源境的生活并不轻省,她身为天道遗孀,每日要操心的事繁琐且多。她想把天道找回,也只是想有人分担。平日她不言,奈何这香毒跟麻沸散似的,害得她口风失守。
“只是太累,说了些昏话。”颜笙解释。
“是挺累的。”子颜颔首,“明为天道遗孀,实则代理天道,又兼女官,精力与法力都得过硬。难怪这里的神仙无人敌得过你。这些后来我都听陆析说了。”
“陆析也知道?”颜笙顿感惶恐。她身为拥有兆数信徒的神灵,实在不愿让信徒窥见自己狼狈的一面。
知己莫若己,子颜知晓颜笙极好面子,不禁嘲道:“现在知道怕了?”
颜笙轻嗯一声,把脸扬到旁侧。
“放心。他在隔壁睡得可香,你上花轿时都没露面,应该没听到。”子颜笑着安慰,但又表示:“不过,若他真是陆归年转世,你待如何?”
“他不是。”颜笙依旧坚持。
子颜懒得再争,只道:“我早年看过不少话本,里头有些修士为求登仙,会将自身一分为二,善念为神,恶念放逐凡尘。你说,世上真有人会这等法术?”
颜笙闻言,想到了些往事。
她修的金蝉术亦涉灵魂切割。她修行时也曾走火入魔,还是陆归年为她疗伤……或许,陆归年对此术同样精通。
这么说来,子颜对陆析身份的猜测未必没有依据。
颜笙轻声叹息:“我会留意他的。”
此日是颜笙留在此画的最后一日,她与子颜又聊了许久,方才依依惜别。
*
讨伐玄鸟的战役持续了三年,最终以奉天一方连战连捷告终。
战后,陆征年奉命返回都城辅佐幼帝,而陆归年则留守太阴,并顺势平定了当地几场零星叛乱,之后才动身回到自己的封地暮雨城。
牛车缓缓驶近城门,两侧是夹道欢迎将士归来的百姓,将士们看到久别的家人们,也几度泪涌。人潮中,陆归年一眼望见了子颜,她转过身子似要离去。
他心猛地一跳,即刻叫停了牛车。不等车身停稳,他便推开人群,踉跄着跃下,穿入拥挤的人群里。
眼见着她的背影离着他越来越近,忽有一道人浪涌动而来,转眼间她的身影被人海吞没。他徒劳地搜寻,却只余下些陌生面孔在眼前来往。
而她,再也寻不回了。
这段日子以来,太阴城内不时有涂抹奉天纹样的牛车入内,车上载满奉天的百姓。
他们下车之后,如同强盗般暴力拆毁城内的宫殿,挖掘祭祀用的墓坑,掠走玄鸟几代人留下的金银玉饰,连宫殿柱子上的珍贵漆料都被他们刮去。
原始的本能驱动他们的贪欲,良知被暂时蒙蔽。
朝中听闻这事之后,虽满朝哗然,到处都是弹劾陆归年的本子。
但摄政王并未阻止。谁都不知,这是他向陆归年下达的命令,让他利用这些人掩盖这座城池血腥与活人祭祀的痕迹。
任何新文明的建立,都需要毁灭再重建。
那些百姓满载着金银财宝,牛车踏上返回奉天时。躲在城内的将士们,在城中各处放置了柴木和硫磺,随后点上了火。
这座城池被熊熊大火吞没,火焰比玄鸟曾经办过的任何一场燎祭都灼烈。
一座曾经繁荣过的文明,就这样在一场大火中消失殆尽,连带着人族曾经不堪回首的野蛮过去,全都化成了泥土。
而历史是由胜利者创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