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暑去寒来,熬过了高三上半学期的紧张备考,时间悄然踏入1985年的春天。
风里带着点泥土的腥气,门前中专校的围墙墙根下,嫩黄的草芽刚冒出头。
学校的一纸拆迁通告,就贴满了围墙和附近的电线杆子,红纸黑字,在初春的暖阳里格外刺眼。
我是放学回家时看见的,背着书包,脚步下意识地慢下来,目光钉在通告上的几行字里。
学校外围的老土屋,统一拆迁,按面积补偿,我家那间不足四十平的黄泥土房,算下来最少能领三千六百块。
三千六百块!这个数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口。
前世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清晰得让我头皮发麻,连指尖都忍不住发起抖来。
那是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也是这样一张红纸黑字的通告,点燃了我和堂兄们的矛盾。
这土屋是父亲听大伯的话,辞职带全家从九峰镇回枳城照顾奶奶,从堂兄雷旭雄、雷旭刚手里买的。
当年父亲掏光了所有退职费,还腆着脸找老舅婆借了一百块,才凑足六百块钱。
要知道,两位堂兄当初买下这房子,只花了五百块,父亲多给的那一百块,本是想着骨肉亲情,能让彼此都体面些。
可那时雷旭雄和雷旭刚拍着胸脯说“都是一家人,还信不过我们?”
父亲老实巴交,竟真的连房契都没要,只把这份信任揣在了心窝里。
后来拆迁的消息传来,雷旭雄二话不说,揣着早就藏好的房契,直接去学校领走了全部补偿款。
父亲找上门去理论,反被他和雷旭刚倒打一耙,说房子是他们“暂借”给我们的,还当众污蔑父亲想讹钱。
父亲蹲在门槛上闷头抽了半宿的烟,通红的眼睛里满是失望。
大概是从那时起,才懂了人心险恶,为自己的善良,狠狠收获了一场锥心的教训。
大伯得知此事后,气得当场吐血,在床上躺了大半年。
母亲整日以泪洗面,鬓角的白发都添了不少;我们家的日子,从那以后就陷入了无边的灰暗。
那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痛,是刻在骨髓里的遗憾。
我攥着书包带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书包里的课本硌得我肋骨生疼。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我顾不上和路过的同学打招呼,拔腿就往家跑,脚下的石板路被踩得咚咚响,初春的风拂过脸颊,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刚冲进家门,就看见父亲正坐在门槛上,抽着烟,身上还穿着未脱、沾满机油的工作服,他手里还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通告。
正是学校贴的那张拆迁告示。
见我回来,父亲站起身,往身上套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蓝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连衣角的褶皱都捋了又捋。
“爸!你去哪?”我喘着粗气,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父亲愣了愣,手里香烟烟灰簌簌掉了一地,他看着我通红的眼睛,愣了愣神。
“去学校啊,看看拆迁补偿的事。旭雄和旭刚昨天还来家里找我,说让我跟他们一块儿去,说他们熟门熟路,能帮着多争取点补偿。”
“不能去!”我急得声音都劈了叉,抓着父亲胳膊的手更用力了,“他们没安好心!是想吞了我们的补偿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