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偿款稳稳攥在父亲手里的那天,枳城的风都带着暖意,连院坝里那簇老翠竹的叶子,都晃得格外舒展。
三千六百块崭新的票子,被父亲小心翼翼地压在樟木箱底,衬着大红的油纸,透着一股子踏实的喜庆。
木箱角落里,还放着奶奶生前留下的银镯子,亮闪闪的光,映着钞票的纹路,像是把往后的日子都照亮了几分。
我蹲在院坝里帮父亲择菜,翠绿的青菜叶沾着清晨的露水,凉丝丝地沁着手心。
眼角的余光却总飘向翠竹旁——雷旭雄和雷旭刚兄弟俩,正蔫头耷脑地站在那里,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
大伯刚在二人家里训完他们,唾沫星子溅了两人满脸,句句都戳着“手足情分”“本分良心”。
雷旭雄手里还捏着那两盒没送出去的点心,包装纸都被攥得起了褶,印着的“桂花糕”三个字,都快看不清了。
雷旭刚则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蒂扔了一地,烟雾缭绕。
那张黝黑的脸显得格外苍白,连平日里挺直的脊背,都塌了下去。
大伯自从把那套房子给雷旭刚,自己孤家寡人“嫁”给文琼伯妈,在旁人面前再也没有低过头。
可眼下看着两个儿子这副模样,他藏在袖管里的手,怕是攥得比谁都紧。
前世的记忆,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浇灭了风里的暖。
那是二十年后的2005年,雷旭雄凭着钻营和几分小聪明,竟一路爬到了城建局局长的位置。
手里握着拆迁审批的大权,他彻底忘了大伯的教诲,忘了当年我家这笔补偿款里藏着的警醒,更忘了穷日子里的窘迫滋味。
收受贿赂、虚报工程量、勾结开发商侵吞拆迁户的血汗钱,桩桩件件,都成了钉在他脊梁上的罪证。
东窗事发时,警车呼啸着开进他家门,他被铐走的那一刻,头发都白了大半,高墙之内,再没了半分当年的意气风发。
而雷旭刚,这辈子就栽在了烟酒上。
退伍后大伯托关系让他进了机关单位,捧着公务员的铁饭碗,本可以安稳度日。
却因自身缺乏控制力,爱跟人攀比排场,遇事又气性大,日日泡在酒缸里,烟抽得比饭还勤。
五十岁那年冬天,他在单位值班室里突发心梗,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就那样孤零零地走了,桌上还放着没喝完的半瓶白酒。
大伯晚年痛失二子,一夜之间白了头,眼睛都差点哭瞎了,整日坐在家里,对着奶奶的遗像唉声叹气。
后在文琼伯妈的精心照顾下,才慢慢缓过神来,每日寄情于书法山水之间。
写写画画,莳花弄草,终于走出了那段难熬的日子,在八十五岁高龄寿终正寝。
雷家大伯一脉,险些毁在两位堂兄手里,差点就断了传承。
这些事,像一根毒刺,扎在我心头十几年,每想一次,就疼得钻心。
如今看着眼前的两个兄长,一个垂头丧气,一个满脸颓唐,我攥着青菜的手,忍不住微微发颤,指节都泛了白。
“旭东。”雷旭雄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低低的,没了往日的张扬跋扈,“二叔呢?我们来赔个不是。”
父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抹布,正擦着手上的油渍。
他脸上没什么波澜,慢条斯理地把抹布搭在竹竿上,缓声道:“知错能改就好,都是一家人,血浓于水,别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