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琴走后的日子,清园的空气总带着几分沉闷,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霭。
花园里的石榴树落了好几片叶子,枯黄的叶片蜷曲在水泥地上,平添了几分萧索。
我一头扎进染坊的事务里,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溺毙在靛蓝的染料中。
晓琴临走前留下的债务像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客户们虽念及情面没有立刻撤单,但眼神里的迟疑我看得真切。
为了稳住客源,我几乎是以成本价接了好几笔订单,每天带着伙计们泡在染坊。
常常忙到后半夜,回家时清园的大门都得轻轻推开,生怕惊扰了父母。
孝康愈发沉默了。
从前那个放学回家就缠着我讲染布故事的孩子,如今成了家里最安静的存在。
他放学回家就径直躲进自己房间,房门“咔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声响。
我几次想敲门进去看看,手抬到半空又放下——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可我自己也被生活的琐碎和压力缠得焦头烂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作业本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甚至有好几页都带着泪痕晕开的墨渍。
班主任李老师第三次找我谈话时,语气里满是无奈。
“雷先生,雷孝康这孩子最近变化太大了。上课总是走神,眼睛盯着窗外发呆。
课间也不和同学一起玩,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有时候还会被其他孩子起哄……”
我握着老师递过来的作业本,指腹摩挲着那些潦草的字迹,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想为儿子辩解,想说他只是暂时不适应,可话到嘴边,只有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答应老师会多关心孝康,可转身走出学校,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却感到一阵茫然无措。
我能染出最好的布料,能算出最精细的账目,却不知道该怎么修复儿子受伤的心。
正当我焦头烂额,连轴转了半个月没好好休息时,苏晚晴从上海回来了。
她没提前打招呼,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暖风,拎着一大包东西直接找到了染坊。
彼时正是午后,阳光最烈的时候,我带着伙计们在院子里染布。
靛蓝的染料溅得满身都是,袖口、裤腿甚至脸颊上都沾着点点青蓝。
头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头,狼狈不堪,染坊里弥漫着草木染料特有的腥气。
混合着一帮男人汗水的味道,换做旁人恐怕早就掩鼻而走。
“雷旭东,你这当爹的可真够可以的。”苏晚晴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嗔怪。
她皱着眉,把手里的大包往旁边的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我抬头望去,只见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
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依旧明亮:“咱儿子在学校受委屈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一愣,手里的染棒差点掉在染缸里。
才想起前几天晚上,孝康睡觉前突然哭着钻进我怀里,说同学笑话他没妈妈。
我当时心里又心酸又生气,抱着他说了几句“别听他们胡说”。
因为染坊里还有一批急单要赶,匆匆安抚了几句便又去忙了。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孝康,心里该有多难过。苏晚晴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
“我这次回来是处理一些事,昨天路过孝康学校,就想进去看看他。
没想到刚到校门口,就看到几个孩子围着他起哄,孝康低着头,拳头攥得紧紧的。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这孩子心里憋着太多事了,你忙染坊没错,可不能把孩子晾在一边啊。”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我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日子,我满脑子都是还债、接单、维系客户,总觉得只要把染坊撑下去。
给孝康更好的物质生活,就是对他好,却忘了,他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最需要的不是金钱,而是陪伴和关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