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染布时没拧干的水分,滴滴答答落下来,全是数不尽的遗憾。
“当年是我太固执,完全不听你的想法,你要引进现代设备,拓宽市场销路。
我却固守老手艺的规矩,骂你急功近利、忘了根本。我们吵得最凶的那个雨夜。
我甚至说了‘你要再折腾,这个家就别要了’的混账话,是我亲手把你推远了。”
晓琴轻轻摇了摇头,眼眶渐渐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睫毛上打转。
像极了清晨染草上未干的露水。
“不,那时候我也太激进了。”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我总想着证明自己的理念是对的,总想着让德福染坊尽快壮大。
却忘了我们本该是最默契的夫妻,忘了好好听听你的心声,才让矛盾越积越深。
在国外的十六年,我没有一天不想家,无数个深夜,我都会想起我们的点滴往事。
春天我们一起上山采茜草,你背着竹篓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拉我一把。
夏天在染坊里熬染料,你怕我受热中暑,特意搭了竹凉棚,还在旁冰着绿豆汤。
秋天晾晒染好的布匹,你站在布架旁,笑着说这就是你想要的好日子。
冬天,我染布累了趴在案台上小憩,你总会默默递来一杯热茶,哄我喝了再歇。”
晓琴吸了吸鼻子,嘴角勾起一抹怀念又苦涩的笑。
“我总以为,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这辈子只能在异国他乡,靠着回忆度日。”
“能回去。”我抬眼紧紧看着她的眼睛。
仿佛要将两辈子的执念与期盼,全都倾注在这三个字里,声音坚定而有力。
“只要你愿意,我们不仅能回到过去的温暖,还能拥有更加美好的未来。
在这之前,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这是一件听起来荒唐至极,却贯穿了我这辈子所有执念、所有选择的事。”
晓琴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
她的目光里满是疑惑,却没有丝毫的慌乱与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着我。
那份无条件的信任,让我鼻尖一酸,积攒了两世的勇气,在此刻尽数迸发。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前世的过往。
“前世我们就是夫妻,只是未守草木染技艺,我们在枳城老城区开干货铺度日。
后因误会恶语相向,你离家出走,七岁的孝康没了母亲陪伴,我们最终离婚。
父亲愧疚拖累我们,半年后郁郁而终,我关了铺子外出打工。
独自抚养孝康从小学、中学、大学,直至他立业成家。
后辞职回渝州创业,小有成就,再婚后却轻信他人,盲目扩张,导致公司破产。
再婚妻子佛袖离去,为还债务又被旭雄怱悠哄骗至西北。
连累孝康丢工作、失婚姻,父子决裂。你回国后打电话又劝我远离儿子。
赶回渝州见房产被封、妻离子散,身负巨额债务,人情冷漠如霜。
万念俱焚之下投江自尽,再睁眼竟重生回六岁青峰村,外婆尚在,一切皆可重来。
这一世,我死守外公草木染秘籍,开染坊、创慷然,拼尽全力只为等她。
怕重蹈覆辙便步步谨慎,却依旧未能逃脱与你分离十六年之宿命……”
我取出随身携带的小盒,打开里面是前世晓琴手术后从体内取出的胆积石。
伴我熬过两世风雨,重生后仍在掌心。
晓琴泪水决堤,哽咽着拥住我,说尽心疼与承诺:“我回来了,以后凡事共担。”
我紧紧回抱,两世爱恨终解,缘分跨生死,只要彼此相守,便无不可逾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