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上午，我抱着一只落满薄尘的木箱从贮藏室走出来，把箱子放在廊下。

晓琴闻声走来，与我一同坐在藤椅旁，慢慢打开这只封存多年的木盒。

春阳透过廊下的紫藤花架，碎成点点金斑落在箱盖上，灰尘在光里轻轻浮动。

像是时光不肯轻易散去的絮语。

这木箱是青冈木所制，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我望着那层薄尘，没有立刻擦去。

反倒觉得这尘埃，是时光最温柔的包裹，藏着我半生不肯忘却的过往。

箱子不大，却是父亲从青峰村一路带到枳城的旧物，里头装着些老物件。

每一件都藏着一段被时光埋起的往事，我伸手拂去木箱表面的灰尘。

指尖触到木料粗糙的纹理，心头忽然泛起一阵久违的暖意。

那纹理里，有青峰村山间的风，有老染坊里的烟火，有外婆掌心的温度。

也有我年少时跌跌撞撞的初心，轻轻一碰，便从记忆深处涌了上来。

漫过心头，软了眉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早已褪色的小篮布，边角磨损，颜色也变得浅淡。

却是外婆当年亲手染给我做新衣服剩下的碎布，布上是最简单的靛蓝底色。

没有繁复纹样，却染得均匀温润，一眼便能看出老手艺的功底。

我轻轻将碎布拿起，布料依旧柔软，仿佛还残留着当年青峰村阳光的味道。

那时候染好的布料都挂在竹架上，迎着山间的日光慢慢晾干，带着草木的清香。

那味道刻在骨子里，几十年过去，再摸这碎布，依旧能清晰地闻见。

晓琴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是外婆留给你的东西，这么多年你还一直收着？”

我点点头：“准确说是当年刚上小学，外婆用染布给我做新衣时，留的边角料。”

箱子里还有一支磨得光滑的竹制小搅棒，是父亲在青峰村老染坊里使用的工具。

竹身被汗水与染料浸得深沉，握柄处被手指磨出浅浅的凹槽。

那是父亲无数次反复搅拌、调试染料留下的痕迹。

我握着搅棒，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狭小却温暖的老染坊，回到了外婆还在的日子。

她一句句教父亲如何控温、辨色、静心，我坐在旁边仔细聆听的时光。

老染坊的土墙被烟火熏得发黑，墙角堆着晒干的板蓝根、茜草，灶火噼啪作响。

染料在大缸里翻涌着温柔的泡沫，外婆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九溪河水淌过我的心。

那支搅棒，父亲从青峰村带到枳城，后来我下海干个体，父亲又亲手交给了。

从枳城小作坊用到如今渝州的现代化车间，中间换过无数新的工具。

唯独这支竹棒，我始终舍不得丢弃。

那时刚高中毕业的我，只有外婆留下的外公染布秘籍，还有父亲传我的染布手艺。

加上一份执念，一颗不肯服输的心。刚开始创业时，夜里就睡在布料堆里。

三餐常常是冷馒头就着白开水，有人劝我放弃草木染，去学时下流行的化学染。

说赚钱快、省力气，我却攥着这支搅棒不肯松口，总想起外公染布秘籍上的话。

手艺是根，丢了根，人就没了魂。

如今家业安稳，子孙成才，可最让我牵挂的，依旧是那段清贫却纯粹的岁月。

那段日子里，没有名利的纷扰，没有市场的喧嚣，只有一口缸染和一颗专注的心。

每一次染出满意的布料，都能开心许久，那种快乐，是再多的成就都换不来的。

箱子底部，还放着一叠泛黄的信纸，是早年与晓琴、十骏和苏晚晴等友人的书信。

那时候通讯不便，全靠写信，字里行间没有华丽辞藻，全是互相打气的实在话。

信纸上还沾着淡淡的染料印，那是当年我一边染布一边看信，不小心蹭上的痕迹。

我随手拿起一封，是苏晚晴早年寄来的，语气恳切，读来依旧让人心中一暖。

信里她让我再难也要撑下去，说手艺是老祖宗传下的宝贝，总有一天会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