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研修营的日子转眼过半,清园每隔几日便能收到承泽的来信。
字迹一次比一次沉稳,内容一次比一次丰富和扎实。
他不再只描述日常起居,而是更多写下对工艺的理解、对融合的思考。
字里行间,早已褪去最初的青涩,多了几分年轻匠人的通透与沉稳。
这日午后,快递员送来一封稍厚的信函,除信纸外,还夹着其他东西。
打开一看,是一张承泽在研修营的习作——一方尺余的草木染方巾。
不再是单一渐变底色,而是巧妙融入苏绣扎纹肌理与缂丝分层结构。
靛蓝底色上晕出浅紫与淡青,边缘以天然植物纤维锁边。
古朴中藏着精巧,一眼便能看出是他沉下心学来的真东西。
晓琴捧着方巾,指尖轻轻抚过细腻面料与自然色彩,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这孩子真正用心了,将别家长处融入自家手艺,不生硬反而更美观。”
我将方巾放在廊下石桌,迎着光细细打量,染料纯净、浸染均匀、纹样含蓄。
“是啊,技法扎实,最难得的是不炫技、不浮夸。
依旧守着草木染温润自然的本心,只是多了几分开阔与包容。”
我笑着说道。
“手艺不怕融、就怕僵,守古法不是守死理。能博采众长又不失本心,才是真正的传承,这一趟远行,他没有白去。”
正说着,孝康从外回来,手里拿着一份苏州工艺院发来的简报。
“研修营举办中期作品交流会,承泽的草木染习作被选为代表作品展出。
引得不少老匠人驻足称赞,称其‘根正心稳,有大家之风’。”孝康兴奋地说道。
我听完只是淡淡点头,并无半分自得,“年少成名从不是好事。
沉得住气、耐得住寂寞、经得起夸赞,才是能走一辈子的匠人。”
我当即让孝康捎话过去,只叮嘱四个字:不骄不静。
傍晚时分,我与晓琴散步到小染坊,缸里还泡着承泽临行前未完成的布料。
工具摆放整齐,原料分类码放,台面擦拭得一尘不染。
晓琴轻轻拂过台面上的染布笔记,笑着说:“承泽走后染坊安静了许多。
等他回来,我让他把研修所学好好整理,日后能教给更多孩子。”
我缓缓回应:“不急着告诉他整理,等他亲眼见了天地、见了众生。
再回头看看自己的路,一是会比我们告诉他、教他更明白。”
晓琴点点头,“嗯,他一定会有所收获的。”
我看着晓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和你一样,都是有匠心的人。”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只是做了自己喜欢的事情,希望能把这份手艺传承下去。”
我拍了拍晓琴的手,“有你在,我相信草木染和孩子们都会有更好的未来。”
晓琴坚定地看着我,“我们一起努力吧。”
几日后,承泽的信再次寄回,这一次,他写的不是技艺,而是人心。
信中说,中期交流会上,他结识了一位年近八旬的苏绣老匠人。
老人一生守着绣架,双目近乎失明,却依旧坚持亲手穿针引线。
老人没有夸他的手艺,只对他说:“手艺不分高低,人不分贵贱。
能沉下心,看得起别人,看得起自己,才算真正的手艺人。”
这句话让承泽彻夜难眠。
他在信里写,从前只想着把手艺练好,却忽略了手艺背后的人心与情义。
研修营里,有人恃才傲物,有人虚心求教,有人固守自封,有人开放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