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课这一天,清园比往常更早醒来,天刚蒙蒙亮,庭院里的晨雾还未散尽。
枝头的露珠悬在叶尖,空气里都是清冽的草木气息。
承泽已经起床,精神饱满,正仔细检查即将带去大学城的所有教具。
外婆留下的旧染谱、我早年用过的竹制搅棒、青峰村原产地的染料样本。
素净的白布、棉线、木夹、防护手套、干净的水桶,他一件一件清点,反复确认。
整套装备没有任何花哨布置,没有商业宣传物料,更没有浮夸装饰。
只有最朴素、最真实、最能代表草木染本源的老物件与工具,干干净净朴朴实实。
晓琴也早早起床在厨房忙碌,备好热气腾腾的早餐,粥香漫满廊下。
她一边看着承泽收拾东西,一边轻声细语叮嘱,让他上台别紧张。
说话慢一点、稳一点,对学生多一点耐心,遇到提问认真回应。
承泽笑着一一应下,神色平静从容,不见丝毫慌乱怯场。
只有年轻人少有的沉稳笃定,看得出这些天的反复练习,早已让他胸有成竹。
我坐在廊下的藤椅上,静静看着他忙碌,没有过多言语,也没有额外叮嘱。
有些路必须要他自己走;有些舞台必须要他自己站;有些传承必须要他自己去讲。
我能给他的,是底气,是信任,是身后永远安稳的清园,而不是步步紧随的搀扶。
出发前,承泽停下脚步,走到我面前,轻轻叫了一声:“爷爷。”
我抬眼看他,说了一句最简单也最厚重的话:“把你心里的草木染,讲给他们听。”
他重重点头,眼神坚定,提着沉甸甸的教具箱,与孝康一同乘车前往大学城。
汽车缓缓驶离清园,载着雷家几代人的匠心,驶向渝州最年轻、最有活力的地方。
我与晓琴留在清园,没有一同前往,不是不关心,不是不在意,而是彻底信得过。
晓琴偶尔会站在院门口朝着大路方向眺望,嘴上不说什么,眼底却藏不住牵挂。
我轻轻拉着她回到廊下,一页一页慢慢翻看全家老小的照片。
每一页都藏着岁月的重量,几十年光阴,仿佛就浓缩在这薄薄的相册之间。
外婆走了,父母老了,连我和晓琴也从青春年少来到了古稀之年。
孝康和林溪都已年近半百,孩子们长大了,到了该放飞的年纪。
从外婆在青峰村老染坊里手把手教我染第一块布,到父亲怀揣染布秘籍回到枳城。
我又带着手艺走出枳城、在渝州站稳脚跟、公司上市、把草木染带向海外。
到孝康一步一步把慷然做稳、做强、做大,再到如今承泽走进高校课堂传道授艺。
一条线,五代人,三个地方,一门手艺,走得艰难,走得坚定,也走得光亮……
临近中午,孝康的电话准时打了回来,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欣喜与欣慰。
他告诉我们,承泽的第一堂公开课非常成功,比预想中还要好。
承泽站在讲台上,没有紧张,没有怯场,更没有刻意煽情、夸大其词。
他从青峰村的山水讲起,讲太外婆传艺父亲,讲我早年的打拼、讲孝康的守业。
讲草木染与地理、气候密不可分的根脉,讲老手艺如何在岁月里活下来传下去。
他安安静静地说,真真诚诚地讲,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商业包装。
却让台下坐得满满当当的学生们听得格外专注,整个教室安静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些历经岁月的老教具上。
到实操环节,承泽一步步演示扎结、捆布、入缸、浸染、氧化、晾晒。
动作熟练流畅,讲解清晰易懂,哪怕是完全零基础的学生,也能轻松跟上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