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所有人自由走动,触摸染缸,抚摸织机,翻看老匠人留下的纹样图谱。
自己则站在染坊中央,等大家静下心来,才缓缓开口,讲起那段尘封的岁月。
我讲起童年时食不果腹的日子,讲起外婆为了我和妹妹与父亲私开染房的旧事。
讲起最初守着这一方小染坊,起早贪黑,为了染好一匹布料,几天几夜不合眼。
讲起当年被人举报、被人轻视,却始终挺直腰板,守着手艺不肯低头、不肯放弃。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语言,我只是平平淡淡讲述当年的日常。
可那些朴素的艰辛,却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量,后辈们安安静静地围站在我身边。
没有人插嘴,没有人打闹,就连平日里最活泼的几个孩子,也都眼神专注而郑重。
有人伸出小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染缸壁,像是在触摸一段遥远的岁月。
有人拿起老旧的染布工具,看着布满纹路的木件,久久没有说话。
他们脸上的懵懂与轻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
过了许久,人群中,年纪最小的曾孙雷沐宸仰起头,拉着我的衣角。
轻声问道:“祖爷爷,当年那么苦,那么难,你们为什么不放弃呢?”
孩子的话天真纯粹,却问出了最核心的答案,我笑着蹲下身。
平视着他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回答:“因为我们心里有根,手上有艺。
心里有根,就不会迷失方向;手上有艺,就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话音刚落,晓琴也缓缓走上前,她看着眼前的孩子们,眼神温柔而坚定。
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量:“孩子们,今天的富足生活,不是留给你们用来享受的。
手艺不能丢,丢了手艺就丢了根本;初心不能忘,忘了初心就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你们这一代人,不用再受我们当年的苦,但要扛起我们当年的责任。”
没有空洞的道理,短短几句话,像一粒粒种子,落在了每一个后辈的心里。
随后,孝康带着大家动手体验最基础的草木染工序。
没有现代化设备,没有智能温控,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生火、烧水、辨草、萃取。
孩子们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大一点的主动帮忙添柴、搅拌。
小一点的认真递工具,原本娇生惯养的手沾上了草木汁液,却没有一个人嫌弃。
当看到素白的布料在自己手中慢慢晕开温润的色彩,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喜。
他们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门看似朴素的手艺,藏着多么厚重的温度与力量。
半日研学,转瞬即逝,没有游乐,没有大餐,却让每一个孩子都收获满满。
离开青峰村时,孩子们没有了来时的好奇浮躁,一个个都沉默而郑重。
频频回头望向那座古朴的老染坊,望向这片养育了慷然集团的土地。
他们的目光里,不再是孩童的懵懂,而是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一份对祖辈的敬畏,一份对手艺的认同,一份对家族使命的感知。
车子缓缓驶离青峰村,我回头望去,老染坊静静矗立在青山之间,朴素,安稳。
我知道,这一场归乡研学,已经在孩子们心中种下了“根”与“初心”的种子。
初心不忘,方能行稳致远;根脉清晰,方能世代长兴。
雷家的路,慷然的百年基业,从来不是靠某一代人撑起来的。
而是要靠一代又一代人,铭记来路,坚守本心,脚踏实地,稳稳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