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园的晨雾刚散,晓琴便早早换了一身素净布衣,站在廊下等我。
鬓边银丝梳得整整齐齐,眉眼间藏着几分期待,也藏着几分温柔的怅然。
今日,她要去一个藏在心底大半辈子的地方——当年我们相遇相爱的枳城染坊。
我扶着她缓缓上车,车轮平稳驶离清园,向着枳城而去。
进入枳城后,一路风光早已换新,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马路宽阔平整,早已不是当年那条泥泞破旧、一步一滑的小路。
晓琴靠窗而坐,目光静静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嘴角始终含着一抹浅淡的笑,眼底藏着跨越半生的温柔。
“一晃这么多年,”轻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柔软。
“我总梦见那间小院里的染坊,梦见那口老染缸,梦见咱们俩熬夜染布的样子。”
我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相贴,将暖意一点点渡过去。
“想去看看,就去看看。不管变成什么样,那都是咱们情缘开始的地方。”
车子平稳停在老巷口,如今这里已是枳城知名的文旅街区,再往里,只能步行。
青石板路被岁月与游人的脚步磨得光滑温润,两旁老墙斑驳,却被精心修缮过。
墙面上点缀着草木染纹样的装饰灯,依稀还能看见当年的旧模样。
晓琴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流逝的时光,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珍重。
仿佛每一块石板,都藏着当年的回忆。
转过一个弯,那间记忆里的染坊小院,静静出现在眼前。
小院依旧保留着当年的土木结构,土墙斑驳却整洁,木窗陈旧却完好。
屋顶的瓦片换过几轮,却依旧是当年的青瓦形制,轮廓分毫未改。
门口那棵老树还在,枝繁叶茂,遮出一片阴凉,树下增设了古朴的石桌石凳。
不少游人驻足正在打卡拍照。
可在我与晓琴眼中,仿佛还能看见当年我们踮脚晾晒布匹、弯腰搅动染液的身影。
不同的是,小院门楣上挂着一块烫金木牌,上书“德福草木染初代作坊展览馆”。
一旁立着简介牌,细细记载着我初开染房,白手起家的故事。
我心中微动,这是当年苏晚晴牵头将枳城清园与这间染坊一同纳入的文旅项目。
“到了……”晓琴脚步一顿,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拂过岁月的尘埃。
我没有说话,扶着她慢慢走近。
如今染坊作为公共展览馆,常年对外开放,门虚掩着,推开门,“吱呀”一声轻响。
像是穿越了几十年的时光,将我们拉回年少相守的岁月。
屋内早已没有当年浓烈的染料气息,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木质清香。
整体格局并没有改动,老染缸还是稳稳摆在院坝当中,只积着薄薄一层浮尘。
屋梁上还挂着几枚木钩,当年我们就是用这些钩子,挂起一匹又一匹染好的布。
角落里,放着破旧的木凳,那是我们当年累了就靠一靠、倦了就歇一歇的地方。
屋内还增设了玻璃展柜,陈列着我们当年用过的染勺、滤布、石磨、色卡。
墙上挂着老照片与草木染发展历程简介,不少游人悄声参观。
目光里满是敬重,生怕打扰到这份留在岁月里的静谧。
晓琴走到染缸旁,指尖抚过缸沿,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段不敢惊扰的旧梦。
“你还记得吗,”她望着我,眼底泪光闪烁,却笑得温暖动人。
“那年冬天,天特别冷,井水冻得刺骨,咱们没有炭火取暖。
我的手生了冻疮,一碰就疼,你就把我的手揣进你怀里紧紧捂着。”
我怎么会忘那段刚起步奋斗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苦的时光。
却也是最温暖的时光,因为身边有她,因为心中有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能熬出头,能让草木染活下去,能给彼此一个安稳的未来。
“我当然记得。”我声音微沉,字字真切,每一个字都刻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