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十岁这年,曾孙沐宸也渐渐长开了,身形日渐挺拔。
眉眼间既有孝康的沉稳,又有承泽的果敢,还带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清亮锐气。
这孩子打小就长在清园,别人的童年是玩具与游乐场。
他的童年,是一匹匹布料从素白到晕染出彩的奇妙瞬间。
从蹒跚学步起,便围着染缸打转,闻着草木熬煮出来的天然染料香。
看着承泽配料、捞布、晾晒、固色,耳濡目染之下,早就刻进了草木染的气息。
融进了血脉,融进了灵魂。
他和同龄孩子截然不同,别的孩童爱跑爱闹、静不下心,片刻都坐不住。
唯有沐宸,常常一个人搬着小凳子,坐在清园他爸的染坊里,一看就是大半天。
他不吵不闹,不跑不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承泽操作。
看如何按古法配比草木原料,看火候如何控制得不大不小。
看布料如何一遍遍浸入染缸层层上色,看捞出后如何在阴凉处自然风干。
那份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草木与染缸,连旁人轻声叫他。
他都听得不真切,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这门古老手艺的韵律里。
承泽每次带着集团事务过来,看到这一幕,总会站在门口轻声笑叹。
“这孩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是雷家草木染的有缘人。”
我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也沉在心底。
手艺这东西,最骗不了人,天赋、热爱、心性,一眼就能看得透彻。
不是谁坐在染缸边都能传承,不是谁学几遍工序就能入心。
唯有真正敬畏、真正热爱、真正沉得下心的人,才能接住这门跨越百年的老手艺。
沐宸的眼里,没有功利,没有浮躁,没有对“麻烦、枯燥”的排斥。
只有纯粹的好奇探索与喜欢向往,这便是传承最珍贵的起点。
沐宸很小的时候,就总爱追在我身后,问出一连串和手艺相关的问题。
他从不说“这块布好看吗”“能卖多少钱”,只认认真真问我最本质的问题。
“祖爷爷,为什么山上的槐花能染出淡淡的黄色?为什么板蓝根煮出来是青色?
为什么同样的草木,春天和秋天染出来的颜色不一样?为什么清晨染的布,比傍晚更透亮?”
他不问浮华,只问根本;不问得失,只问技艺。这份纯粹与赤诚,比任何天赋都难得。
我从不会敷衍他,更不会以“你还小”为理由搪塞。
只要他问,我便蹲下身,牵着他的小手,一样样指给他看,一点点讲给他听。
教他辨认春日可采的染材,教他分辨秋日适宜晾晒的时辰。
教他看水温的细微变化,教他控火候的轻重缓急。
我不赶进度,不逼他强记,不压他背负传承的重担。
只顺着他天生的兴趣,慢慢引导,细细浇灌,热爱的种子,在心里自然生根发芽。
沐宸学得极快,仿佛天生与草木染相通。
不过几岁年纪,便能准确认出几十种草木染原料,分毫不差。
刚满十岁,就能自己架起小锅,按古法配比熬煮染料,火候掌控得稳稳当当;
再大一些,已经能独立完成一整套简单的草木染工序。
从浸布、煮染、固色到阴干,步骤严谨,手感沉稳。
染出来的布色泽温润、正而不艳。
连孝康和承泽,都连连称赞他比自己当年更有灵气、更有悟性。
我从未对他说过“你必须继承家业”“你一定要守住手艺”这类话。
更不曾把家族重担压在他年少的肩上。
人生路长,我希望他随心而活,选自己真正热爱的道路。
可这孩子,偏偏认准了草木染,认准了老手艺,认准了这份跨越百年的坚守。
有一次,清园的桂花开得正香,我坐在染坊的木凳上,擦拭着用过的染勺。
沐宸轻轻走过来,用手紧紧拉住我的手,仰着脸,眼神认真得不像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