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枳城的星星比九峰镇的更密些,却少了山野间那种透亮的清辉。
我合上书页,《三国演义》里的金戈铁马渐渐隐去,耳边只剩厨房外蛐蛐的鸣唱。
还有竹影摩挲土墙的沙沙声。这土屋自己弄的小间虽窄,却成了我独属的天地。
糊墙的报纸上还印着去年的新闻,边角被烟火气熏得微微泛黄。
倒也别有一番暖意。
迷迷糊糊间,似是又回到了锦竹汽车站,林傲霜穿着蓝布衫。
辫子上的蝴蝶结在风里轻扬。
她踮着脚比划“勿忘我”的模样,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心口一阵发紧,我猛地睁开眼,昏黄的电灯还亮着,照亮了床头上那本蓝色日记本。
伸手摸了摸封面,那句“离别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此刻竟有些沉甸甸的。
重生一世,我以为自己能避开所有遗憾,可命运的轨迹似乎总在不经意间重叠。
九峰镇的时光终究成了过往,而枳城的日子,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透,鸡叫三遍后,土屋便热闹起来。
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红薯稀饭的香气混着柴火的烟味,漫出了门缝。
我起身时,奶奶正坐在院坝边的小马扎上,用梳子慢慢梳理着满头的白发。
晨光洒在她佝偻的背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东娃子醒啦?”奶奶转头看见我,脸上立刻堆起笑。
“快去洗漱,你妈煮了鸡蛋,给你和你妹妹补补。”
我应了一声,拿起墙角的搪瓷盆去井边打水。
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凉意,菜地的青菜上还挂着水珠,翠得亮眼。
远处的枳城老街轮廓渐渐清晰,矮矮的瓦房连绵成片。
青石板路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偶尔有自行车铃叮铃作响,穿过寂静的街巷。
洗漱完回到屋,妹妹已经坐在那张黄泥书桌上,正好奇地翻着我留下的几本课本。
见我进来,她举着一本语文书笑道。
“哥,你的笔记记得真好看,比我们老师写的还工整。”
母亲端着饭菜出来,闻言笑道。
“你哥从小就上心读,就是以前在九峰镇,居住条件好,也没松懈过,现在到了枳城,更要好好学。”
父亲一边剥鸡蛋,一边沉吟道。
“今天我去城里问问,看哪个学校能接收你和你妹妹。没有户口,估计要费些周折。”
我心里咯噔一下,户口问题果然是绕不开的坎。
在这个年代,没有户口就意味着是“黑户”,上学、工作、甚至将来的婚姻都会受影响。
可看着父亲坚定的眼神,我没敢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爸,我跟你一起去。”
吃过早饭,我和父亲踏着晨光往城里走去,土屋离城里还有二里地。
路边的田埂上长满了野草,偶尔能看到几只麻雀蹦蹦跳跳地啄食。
父亲走得很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下格外显眼。
他一路都在念叨,说枳城一中是最好的中学,要是能进去就好了。又担心没户口人家不收,语气里满是忐忑。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略显蹒跚的脚步,心里五味杂陈。
父亲为了这个家,放弃了铁饭碗,背负着一身债务买下这土屋。
如今还要为我们的上学问题奔波。
作为重生者,我知道几年后户口政策会松动,可眼下,却只能陪着他一步步去闯。
枳城比我去年来时,更热闹了一些。南门山新修的天桥处,成了新的商业中心。
四周挤满了商铺:百货公司、五金公司、农贸市场……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混杂着自行车的铃声和行人的脚步声,充满了生活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