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揉揉脸,舒了一口气。她环顾一圈四周,拎了篮野菜过去。
谢不拙很会做饭,清炒鹿茸菇、水煮笋片、椒盐花生,配以黍麦饭。
他从容等着云昭,等着她的夸奖。
但她拎着一篮子野菜进来,看了桌上饭菜一眼,把篮子放下了,又看看他。
眼神居然是很同情。
谢不拙很少感到疑惑。这不是个好兆头,他告诉自己,谈事情之前,不要有多余的情绪。
他给云昭倒茶:“坐吧。”
云昭先夹了一筷子鹿茸菇,夸道:“好吃!”
谢不拙含着温和的笑看她。
“那我就不客气啦,”云昭的架势像是要把所有疑问都抛出来,但真正开始的是一个道歉,“对不住谢前辈,不问缘由来试探你。”
谢不拙的笑停在脸上。
“前几天就在想怎么道歉,今日地动,见到前辈慷慨救助,更觉得过意不去。就不粉饰了,是我有错,前辈若还有气,尽可以教训云昭。”
云昭说完便低下头去,注视着谢不拙的脸说完那段话似乎已经耗尽了她的勇气。两人都盯着那盘鹿茸菇,没有声音。
这沉默持续了片刻,直到桌上灯盏“啪”地爆出一朵烛花,谢不拙方才开口:
“我不生气了。”
“真的?”云昭惊喜地抬头,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她开心了几息,开始问她真正的问题:
“前辈仍有法力?”
“是。”
“这样救助,不怕被上界发现吗?”
“我居于此四百年,最初一百年看管甚严,再往后就没人记得此处了。除非有大变故,你们上界不会关心这里。”
“前辈也觉得我不会上报?”
谢不拙没有立刻回答,他注视着她。这是一个挑衅或者试探的问题,但她问得坦然,似乎真的只为求知。
灯下的云昭,一双眼睛睁得很大,所以显得近乎天真,很亮的黑眼珠——
谢不拙回答:“你不会。”
他没有解释这个答案,而是绕回去,正式回答她的试探:“我知道有魔族在找我。”
云昭屏住呼吸。
“客栈的那几个,太过明显,摆明了要让人知道有魔族在找上任魔尊。我没有和他们接触,也没有出手,在这座山的封印下,我没有任何魔族的力量。”
“那……”云昭一时茫然。
“我不知道他们的去处,也许是回魔界了,也许是出意外了。如果要查,你得出山去。”
他点到即止:“下一个问题。”
云昭记下他的话,依言再问:“今日地动,似乎不是天灾。”
“何以见得?”
“地动前,没有动物见到先兆。山下竹妖与蛇妖也未感知到。”
谢不拙不置可否:“也并不是所有地动都有先兆。”
“……嗯。”他不想谈。
云昭低落了片刻,复又问:“前辈活了多少岁呀?想要有你那样的力量,需要用多少年?”
……
天亮了有一阵子了。
昨日与云昭长谈到深夜,谢不拙心情不错,决定下山喝酒。他收拾停当,走过小桥,停在云昭院前。
院门没关。他敲敲门,没有回音。
谢不拙皱皱眉:“云昭?”
仍然寂静无声。
他提高声音:“我进来了,云昭。”
等了片刻,谢不拙进院,所见之处没有一个活人。他犹豫片刻,走进正堂——不能再往里了,于情于理……他思忖着——
谢不拙停下来。
正堂桌上一摞纸、一碟墨,几张信纸散乱地摊着,墨迹未干。
毛笔已经滚到了地上,在滚落之前,应该蘸满了墨——一只毛茸茸的、白虎样的生物蜷在椅子上呼呼大睡,原本雪白的毛毛在晨光映照下接近金黄,长长的、有着灰色环纹的尾巴垂下来,拖在地上。
全身的纹路都是浅灰蓝色,除了右手那一道显眼的墨痕。
谢不拙放轻了呼吸。
驺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