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没人叫我起床!”他跳起来,随从无影无踪,他大骂两声后怔住:桌上两个酒葫芦依偎在一起,面朝着他,晃晃悠悠。那是昨日他放上去的。
“啊,忘了,”他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睛,“我今天有事要忙,辛苦你俩安静些啊。”
他正经穿衣,出门。
一楼临窗的位置,谢不拙和云昭在吃早饭。明朱站在楼梯上奇道:
“你俩也起晚了?”
又蹭到谢不拙跟前,跟云昭打招呼:“谢公子心上人?”
云昭茫然:“啊?”她心里装着事,脑子并没有跟着转。
“谁?”她问,“谢公子有心上人?”
谢不拙也没料到她会这样问,云昭回来就昏昏沉沉,她忙了一夜,实在是累坏了。此刻几乎全凭本能在和人交流。
“有啊,”明朱露出幸灾乐祸的笑,“他不是每天都等着心上人来相会吗?”
“噢噢。”云昭也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来:我说谢前辈怎么一直没回去,他在等人。
谢不拙看着她的神色,皱了皱眉。
“云昭累坏了,”他说,“吃完饭上去休息一下。”
“但是有事……”云昭抗议。
“休息完再谈,太累的时候脑子不转。”
好像非常有道理,云昭点点头,她上去了。竹子花带她去新客房。
谢不拙和明朱在竹林里谈生意。竹叶青眼巴巴看着他们,明朱说他觉得这里竹子长得不错,似乎挺适合做乐器。
竹子也能卖钱啊,竹叶青有点高兴,有点怅然。
和竹子花一起种的呢……可是卖了钱竹子花也会很高兴。
好吧,竹子花高兴就行。
“昨天没来得及问,要代目珠做什么?”明朱指着棵竹子,看似在谈竹子,实则说得驴头不对马嘴,“她和我说你要救人,实际上是她要救人?”
“云昭出去追查地动和找我的魔族,”谢不拙道,“追到北边一个村子,有魔族在放取目瘴。”
“不是我那拨!”明朱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我那几个手下没停过,他们一路往漠北送货去了!”
谢不拙看了一眼他:“我知道。”
明朱放下手,摸摸鼻子,他自知派几个魔族来山脚找主上确实有些莽撞,故而一直没提这事,没想到谢不拙早已知道。
“应该是夭何那边做的,”谢不拙道皱皱眉头,“在人间制造恐惧一向是他们的低级手段。”
“但有效,”明朱补充,“我这一百年来人间游历,也见过类似的局面。你们昨天查到的村子不是孤例。”
又愤愤道:“不要脸,还骗人供奉他自己的雕像!我收一个烧一个——弱就去努力,从人间抢香火——不要脸!”
“你有阻止过?”谢不拙问。
“比较小的,”明朱道,“规模大的我不敢,也没遇到过几次。”
“嗯,云昭这次遇上的不小,据她说发病没几天。她这么快就能拿到药方和药,对方会很警惕。”
“代目珠不算特别稀有,药方在魔族也不是机密。”
“但什么魔会帮她救人?”谢不拙握住一棵细瘦的竹竿摇了摇,“什么人会和魔族有往来?”他转头看着明朱,“此事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林英听起来只是小头目,他如果上报,恐怕会有更高一层的介入。况且救一个村子的事不算小,兴许天界也会注意到。”
“你得走……至少明面上。”
云昭睡了一个时辰。
梦里有人在盯着自己,她茫然回看:一双眼睛,因为衰老显得格外小。见她回望,便有两行泪流下来,先打湿脸上的褶皱,再浸透蓬乱的白发。泪先是清亮的,流着流着,开始泛黄,接着泛红。
云昭看着她,看得自己眼睛也发酸,眼前渐渐模糊,也有液体流下,是泪还是黄水?她渐渐觉得疼了,眼前一片血红,然后是剧痛,血红在一刹那变得极亮,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猛然睁眼。
隔壁传来杂乱的哐啷声,似乎有客人要走了。
云昭擦干泪水,起床。
因地动耽搁行程的商队要退房离开了,数个壮汉抬着箱笼往下搬。上午见到的红衣商人倚在二楼栏杆处瞧他们忙活,手里还攥着两根细竹竿。
他听见云昭这边的动静,回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好点啦?”
云昭出于本能点点头,想了想,跟他打招呼:“你好。”
明朱笑得更开心,“我很好!”他扬扬手里的竹子,“淘到了好材料,这下得大赚一笔啦。”
云昭没太明白竹子怎么能赚大钱,然而思考间明朱已经下楼,他站在转角处,对云昭挥挥手:“再会!”
明朱来时没有驾车,走时急于做生意,拿了三吊钱,蹭别的商队的车马。主仆三人挤在一个货箱里,局促地向众人挥手道别。
那朴实的车马被他红衣一衬,看起来简直就是简陋了。
竹叶青快乐地挥手送别他们,身旁竹子花仍然在清点明朱给她的银两——几棵竹子就卖了二两银子!竹子花一面不可置信,一面希望这位客人能快快带着他认识的做箫大家回来——她可以把整座山都种上竹子。
谢不拙没有站太久,在车上人的面目逐渐模糊时,他就转头对云昭道:“回去吧。”
云昭此刻抬头看到谢不拙,理智才慢慢回来。
完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