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压下怒火,当务之急是查到谁坏了杜家村的好事,这关系到他真正的事业。
时近傍晚,云昭进城快走两步,辨别了大致方位后,找到个隐蔽巷子变成燕子,往李老太爷家飞去。
前日为隐蔽计,她只观察不出手,如今意在暴露,便毫无顾忌。
老年人睡得早,吃得也早。李府晚饭已毕,李老太爷笑呵呵地回房,瞅见燕子更加欣喜:“燕子还巢啦。”
云昭也揣着满肚子干坏事的欣喜,回答他:“啾!”
丫鬟收盘、擦桌子,收拾了一刻钟,正堂中再无一人,只余三炷香,在神像前燃着。
云昭跳上香案,歪着头看神像。木头上覆着一层微弱的魔力,只可保神像不被磕损。而红烛之下,香火之上,阴影与烟雾倒烘托得那原本轻薄的面容有些厚重的慈悲。
你好,夭何。她礼貌地在心里跟他打招呼。
她啄开那层脆弱的外壳,用喙把香折断了,把明明灭灭的烟头凑到神像脚上。
先是一个焦黑的小点,然后慢慢扩散,黑边之下,一簇火苗燃起来。
火势控制得很好,云昭盯着神像燃尽即把火扑灭。香也烧完了,一盆灰白的香灰留着,祭拜一堆焦炭。
小燕子喜气洋洋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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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子,跛行在杜家村门口,不时张望,又面露难色。
出来洗衣的农妇招呼她:“老太婆,你找人啊?”
老婆子牙掉了几颗,说话漏气:“你们村的病都好啦?”
“是啊是啊!”提起这事,农妇面露喜色,“老天爷保佑,神仙救人啦!”
“什么神仙啊?”老婆子凑近她,一种腐朽的气息,“我儿子也病了,我们求哪路神仙才有用啊?”
农妇皱着眉头后退两步:“天上下来的,我们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呀。一身白衣裳,一点灰都看不到!”
“噢……那能不能把药包给老婆子看看啊?”老太婆带了哭腔,“哪怕还剩下一丁点儿药粉呢,你们都好了,我儿子,我儿子……”
她大哭。没有一个母亲可以拒绝另一个心碎的母亲。农妇略带慌乱地搀扶起她,往自己家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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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昭在临川城上空巡视。视野中有几个冒黑烟的小点,那是夭何的神像。她一一下去解决。每堆焦炭间,都留下一丝极其微淡的神族气息。
只有一尊,她犹豫再三。
一位年轻的母亲,病弱的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母亲对神像三拜九叩后,给孩子喂食。她的头发已经发白,泪流下来,云昭不太能分辨那是欣喜还是恐惧。
烧不烧呢?烧了她就失去希望……不对。
神不能干预生老病死,但神也许、大概可以在除魔的时候,顺手救一把凡人。
她悄悄捻一点药粉到孩子粥里。
粥喂完了,神像骤然起火,母亲惊惧地把孩子放下,去扑火。孩子大哭,母亲又急忙回来哄孩子,慌乱之下,索性与孩子一起大哭。
哄到孩子哭声止歇,母亲徒劳地去救已经焦糊的神像,她打了盆水,试图把神像浸到盆里洗一洗,先看到的是自己的头发:仍然不是贵妇小姐们的顺滑,但漆黑。
她呆了一瞬,扭头去看孩子:一个笑着的、面色红润的娃娃,毫无病色。
她一把丢开神像,抱住孩子,复又大哭。
纯是欣喜,小燕子下了定论,她飞出去。
饿了,她也想喝粥。
谢不拙仍在躺椅上握着书,天色渐黑,今天他一页都还没翻过。
四百年的沉寂时光让他的耐心只增不减,他感受着。
一开始是快速奔跑:她下山;沉默,思考,用了点灵力,循环八次,她去研究封印了。第八次结束时,他睁开眼,封印的气息淡去很多,除去比她高阶的神魔,不会被其他生物轻易发现。
他微笑。
短暂地停留,说话,沉默,疾驰。
她远去。
一下子轻了很多,变成了什么飞鸟?轻巧地、带一点得意地,蹦来蹦去。火,她在烧东西。
是的,他告诉她,夭何的神像可以烧掉,那是明朱常用的处理办法。
飞过几圈,烧了几尊。她恢复成人,治疗了个小孩子?行走。
云昭喝罢粥,给小乞丐也带了一碗,顺手治了他的腿。她在街上闲逛。一边试图寻找其他蹊跷,一边散发神的气息。
知府家表小姐怎么办?总不能冲进去跟她讲“那个布行伙计是魔族”吧?
云昭在布行外踱步。天色已晚,劳作一天的要回家吃饭去,富裕有闲的要出门夜游。来往人潮中,有位黑衣女子在布行门前驻留,手里握着一张皱巴巴的麻纸,上面还残余一些白色粉末。
云昭闲逛间偶一抬头,正撞上她打量自己的眼神。
一双阴鸷的眼,见她望过来,又往城外方向飞瞟——示意她:出去打?
百里外有一瞬间的紧绷。谢不拙没有错过,他坐起身。
云昭颔首,两人汇入人流又从中分向无人的小巷,紧接着一黑一白两只鸟,飞出灯火通明的临川城,飞往夜幕下黑压压的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