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拙攥住她交叠的双臂,他感受得到云昭疼痛之下的反抗,然而他紧紧按着。云昭挣扎不成,昏迷之下只剩本能的诉求:“……放开……”
没有放开,更大力气的禁锢。左肩上仍然有液体滴落,疼痛似乎随着血液蔓延到全身,她没有了挣扎的力气,只是颤抖,慢慢地,有泪从紧闭的眼角渗出来。
“疼……”
谢不拙眼睫一颤。他把眼睛移开,全神贯注地看她的伤口。
血滴了二十几滴。他自己的伤口愈合很快,谢不拙又咬了一次方才将云昭伤处浸满。
毒气在他的血面前完全不是对手,龙血灼烧一切,很快便将聚集在爪痕处的毒气吞噬殆尽。只是昨晚顺着筋脉窜到她体内的一时不能根除。
迟早解决。谢不拙叹了一口气。他松开云昭,她逐渐平复,双臂也渐渐放松下来。
他想了想,使个小术法把她左肩的衣物清理了。给她拦腰盖上被子。最后犹豫了片刻,取了干净帕子来,蘸着温水把她两道未干的泪痕擦净。
谢不拙煮药。
他的血并非万能灵药,甚至也有毒。如今最危急的情况已解,需要用更和缓的方式治疗她身上的其余伤。
一楼和卧室对着的是他的小库房,左壁上是个药柜:黑龙山里能当做药材的东西他都有收集。每个小抽屉上贴着纸条,写着药的名字。
谢不拙字写得不错,但他今天看来有些不太满意。
太用力了,他想,写药名应该温和一些,毕竟医者仁心。
他挑挑拣拣,取出药炉子,由正堂走向厨房。然而还没迈出门槛,他回身,把药炉放到卧房内,看了一眼云昭——她仍睡着,他去厨房打水。
他回来,坐在床前小板凳上,煮药。
时至辰时,一天中最清闲的光景。紫砂药壶中的水很快烧开,谢不拙依次往里加着药:不知名的根块、野参,继而把数片宽大的干叶子掰开,并着黄褐色粉末下进去。不消片刻,水再次沸腾,咕嘟咕嘟的水泡带着碎叶片滚开,苦涩的香气四溢。
谢不拙把壶盖放回去,拿一把小蒲扇,扇火,时不时抬头看看云昭。
……在笑什么?
谢不拙端详云昭,她好像没有那么痛了,在梦里翘起嘴角。他仍然拿小扇子伺候着炉火,心上的焦躁也稍稍平复一些。
方才在山下,她想问什么?
谢不拙找到新的乐趣,他也微微笑,试图补全她未说完的那句话。
你来啦?你救我?……都不像。
等她醒了,要问问她。
满屋药香里云昭做梦,梦里昆仑又在下雪。她从不怕风雪,对她来讲,那与春风春雨无异。
她和野宝、秦峥一起下山。
“我昨天救了一个猎户。”野宝得意道。她黑黑的小脸上一片雀斑,此时笑起来,小鼻子皱着。
秦峥欣赏她的小皱纹,等它平复下来方才含蓄道:“我吃了一个公子哥。”
“你又吃人!”云昭和野宝同时出声批评。
“我实在找不到让他继续做人的理由,”秦峥摇摇头,“替天行道罢了。”
“天道也没让你吃人!”野宝还在愤怒,“何况天也不收你!”
云昭轻轻拍拍野宝后背。秦峥面上没有波动,他已经接受了自己无法变成神仙的事实:“我不知道天道会怎样处置他……”他看到云昭的神色,宽慰道,“等云昭真正成神的时候,告诉我吧。”
“她是仁兽,无论如何都不会杀人的!”野宝瞪他一眼,转而抱紧云昭的胳膊,眼睛亮亮地抬头看她,“昭昭什么时候成神呀?我好好巴结你,到时你可要提携我!”
“一定!”云昭答道。她仔细思考三人的对话。
天道会怎样做?
风雪越来越大,三人仍然走着。野宝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云昭心里在想事情,待回过神来一看,浓如幕帐的雪帘中,只剩她一人。
她四顾,第一次感觉到寒冷。
“野宝……秦峥……野宝!”
云昭的笑容很快消逝,她眉头皱起来,右手开始细微地摸索,似乎在寻找什么。
“野宝……”谢不拙听到她的呓语。野宝是谁?她的声音带上哭腔,他被她的焦急感染,第一次手足无措起来。是找什么东西,还是人?谢不拙四顾无物,想了想,试探地把左臂递过去。
云昭摸到一条胳膊。
不是细瘦的、属于小女孩的胳膊。野宝长大了,是出关了吗?
另一只手在她背后,像她拍野宝那样轻轻拍她。
她攥着胳膊,带着泪笑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云昭的手渐渐松开,谢不拙起身。方才的姿势有些扭曲,他略略站直了,又俯身给云昭掖被角。
此刻云昭侧躺着,束起来的长发被他收拢好放在一边。春日的暖阳照在她颈上,她原本就白,后颈上附着的漆黑龙鳞闪着冰冷的光,更衬得她那块皮肤如玉一般。
谢不拙下意识地抬起手,像要把龙鳞取回——这是一个多余的动作,他不需要触碰。
然而他的手往前伸着,直到指尖与云昭后颈相差半寸时,他停下。
一个类似轻抚的姿势。他不由自主,在虚空中描摹了一遍龙鳞与云昭的交界处,停留。
没人数着他停留的时间。
他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