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荧有句话讲对了,一滴水浇不灭一片火。你要有可用的人。譬如这次你去临川,如果有些手下,也不至于到孤身一人的境地。”
“——在天界有下属吗?”
云昭点点头,又摇摇头:“西方之神有,我没有。”
她回忆起在天界任职的短短几百年:“我是象征仁和善的嘛,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就是在些议论集会上露个面。属下们比我还忙,但我时常觉得,没有我他们也知道做什么、怎么做。”
意料之中,谢不拙想,她看起来也不像是爱盯着别人做事的样子——除非自己想学。
天界大多数都是文书往来,不感兴趣再正常不过。
“要试着收拢人心,”谢不拙教她,“御下可以先不学,先找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愿意一起做事情的。做多了,会有同道人来投奔,再将他们收为部下。”
见云昭面上有些微茫然,又念及她重伤初醒,谢不拙语气放柔和了一些:“等你遇上同类,便明白了。”
我明白,可要带着他人涉险……云昭闷闷点头。她要自己理一理。
一时无话,云昭望着谢不拙被上的布纹,谢不拙也随她视线望着,好似那布纹也有什么高深学问一般。
谢不拙思忖着,他几乎是两天没有休息,此刻不免也感到疲累,话说出口之前,他要细思两遍。
还是问了。
“伤是怎么来的,”谢不拙看着云昭的侧脸,“你打不过她?”
“我感觉打得过,”云昭回神,诚实道,“但我想着,如果她发现我更强,也许会告诉她上头,再引来更麻烦的魔族来这边调查,事情会更糟。”
谢不拙看着她的伤处,没有出声。
来了,第一次试探他时那种压迫的气息。云昭心又提起来,可今时不同往昔,她已经感觉到这位前魔尊并非什么凶神恶煞之辈,这是一个温和的人,有些时候,还很好说话。
她扯出一个笑,回头,试图分辩。然而谢不拙的眼神直直照到她心里去——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了。
“是故意受的伤,”她承认,“但真没想到她会用毒!”
她借着这个话头,往另一个话题方向狂奔:“魔界盛产毒吗?那么多种毒,我听都没听过。”
谢不拙没说话,却也并非故意,他思考怎样提醒她——他今日提醒她的东西实在太多,他自己也觉得,再讲下去有些招人烦:哪来那么多说教?
云昭误读了这个信号,那压迫感并未减少半分,她努力在脑海中搜索其他可以拿出来讲的事情。
“对啦……我差点就问出她们有多少人了,”她终于回忆起封荧的神情,“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像……有点像她认识我一样。”
谢不拙觉得今天自己也不对劲,因为昨天一宿没睡,他再次告诉自己,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浮上一个念头:
对别人的眼神倒是敏锐。
此念即起便被按下,谢不拙拿手腕在床沿不着痕迹地摁下——疼痛让他重获清醒。他点点头:“也许你容易让人卸下防备,也许她认识别的白狐……魔界很多狐狸。”
说到魔界,云昭病中胆大:“我有个问题,怕冒犯前辈,一直没敢问……”
谢不拙:“你问。”
云昭半是不好意思,半是好奇:“谢前辈统领魔界时,是什么样?”
谢不拙失笑,云昭拥着被子,眼睛亮晶晶望着他。他略一思索,先问她问题:“你对魔界知道多少?”
云昭知这是有门,心下一喜,回答:“只知道是一界,有个魔尊。”她向床头缩了缩,给谢不拙留出半张床来,拍拍空处,“谢前辈坐上来讲!”
那架势好像听故事一样。
谢不拙往里坐坐,在被上划出一道来,指着云昭那边:“神魔人三界。起初盘古开天辟地,清为天,浊为地。神界在上,也称天界;人界在下。——神是怎么来的?”
“女娲娘娘捏出来的,”云昭答道,这是人尽皆知的故事。
“人是怎么来的?”
“女娲娘娘蘸着泥点甩出来的。”
“可听说过魔是怎么来的?”
听说过女娲造神、造人,但没听说过女娲造魔。云昭摇摇头。
“起初并无第三界,只是万事万物,不总是完美无缺。神与人活久了,渐渐便生出诸多贪欲恶念。天界七情六欲都容不得,遑论百千欲念,”谢不拙在云昭那边点一点,“人力微弱,作恶便是向更弱的生灵、最多同类挥刀相向。而神——”他原本停在云昭那边的手指划过刚才的线,点点自己这一边。
“神的力量比人高出太多,一个神动动手指就改变一座城池的命运。天界不能容忍神作恶,便将那些失了本心的神驱赶出天地,流放到天地外的混沌里。”
“魔界。”云昭睁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