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像七折。”林英道,他摆出一副坚决且不满的神情,“木雕师傅多得很,不行我再找就是了。”
紫衣商人没有立刻应声,他仍含着微笑,过了片刻,林英坚决的表情也慢慢松动,露出一丝心虚来。
商人回答:“成交。”
生意做成了,双方都很高兴的样子。紫衣商人将楠木像与护身符推到林英那侧,道:“这就送给林老板啦”,他趁热打铁,“第一批货要多少?”
“神像三十尊,护身符五十枚。”
“好嘞,”他喜笑颜开,“我写个条子,林老板付下定金呗?”
林英道:“嗯。”他从怀中掏出银票来,云昭没看清,倒是白铭注意着,对云昭道:“二十两。”
这不是一个做了很久伙计、刚升任掌柜的人能随手拿出来的。
紫衣商人不知道从哪儿又摸出来纸笔,将货物款项写清了,按下自己的私印。林英无印,只好沾一点朱泥,按下指印。
“钱老板。”林英看清他的印章。
“钱无奢。”紫衣商人笑道,“十日后先交五尊神像、十枚护身符。林老板看可还使得?”
“行。”
紫衣商人又点点枣木像:“那这尊我就收走了。这是哪位菩萨啊?我回家多拜拜,会保佑我财源广进吗?”
林英谈得了生意,稍微放松一些:“心诚则灵。我这财,都是拜祂求来的。”
他并没有回答是什么神,商人也不以为意,做生意图的是钱,多问伤了和气就得不偿失了。
他把枣木像收到怀里,两人同又拾箸举杯,一席饭吃到戌时方散。
“你跟着这紫衣人。”雅间的门打开,白铭似乎眨眼间做了决定:云昭毕竟有伤,跟着林英仍有遇上封荧的危险。
他道:“我跟林英,看看有没有更多线索。子时我们在城南门口见。”
“是。”
两人在酒肆门口作揖相别。
紫衣人夜行。云昭甚至有些担心他,穿这么夸耀,也不怕被人抢。
所幸他走的都是灯火通明的大路,拐过两条街,便进了一座宅子。宅门朱红,显然是富贵人家的居所。
云昭跟他一路进得堂去,路旁仆从纷纷见礼,口称“老爷”,钱无奢一一应了,摇晃到后堂一间书房样的屋子内。
此处半个仆役也无,钱无奢点了灯,在书架上一阵摸索,从第三层第五格里翻出个账册来,放在案上。
“哎哟——”他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摊开账册。
灯招来飞虫、蛾子,云昭在高处,光线微弱。她闻着钱无奢身上完全是人味,便扎进飞虫堆里,在灯下振着翅,与他一同看那册子。
说是账册,其实更像份名单。云昭目光一凝。
他随手摊开的这一页记着:金陵城西北,玉麟坊,四品凌家,三少爷凌秀书。
并列的是另一个似乎是青楼与歌伎的名字:烟楚馆,蔷薇露。
再往下是一些物品:扇坠、香囊,还有绣了并蒂莲的巾帕等物。
人间男女两情相悦,会互送礼物。这个云昭曾在书上看过,然而商人账册上记这些做什么?若是寻得商机,只记下财物便可,何以将人的姓名也并列记下?
难道说人与物同样重要……不对,这看起来,人分明最要紧。
钱无奢视线角落里有个小黑点停下了,他半分反应也无,抬手掀开纸页。
翻过四五页,钱无奢停手,这一页赫然写着:临川城中,知府,表小姐孟敏静。
下一行是:临川城东南,槐树巷,林英。
云昭只觉一股冷气冲到天灵盖。悬停这几息,她的翅膀忍不住发抖,此刻便停到烛台上,屏息看这一页。
册上记着泥偶、牡丹花簪、护身符、神像等物,亦列着洪庄、杜家村等地名。想来杜家村不是第一个,在这之前,还有村落遭灾。
云昭抬头,仔细端详钱无奢。先前离得远,只看得大致长相,此刻灯光照着,照得他脸上沟壑、眼中精光清晰可辨。这是一位四十余岁的男子,爱财写在他的脸上,甚至也写在了他的名字里。
即使此刻房中只他一人,这神色也未曾有半分更改。
她缓缓飞起,随着群虫绕了两圈,悄悄躲回暗处。
钱无奢仍无察觉,他抚了两下书页,将今日票据夹在其中,又欣赏片刻,合上账册,依旧放回三层五格,方才吹息灯,锁门出去了。
云昭没有动。
虫蛾俱已散去,她仍伏在烛台后。不知是不是药效已过,左肩处开始隐隐作痛,然而她此刻浑身发冷,又有一种血气冲上来,心神激荡之下,那痛也算不得什么了。
她静伏了一刻,钱无奢真的离开了,四周也再无人气。她起来,从荷包里胡乱摸索了一块银子出来放在手掌里,又结印放到方才的账册上,小心翼翼将账册拓下一份,又仔细检查了并无灵力痕迹或是神息留下,方才重新化作个飞虫,从门缝间挤出去了。
甫一出书房门,云昭四周望一望,此处离南墙最近,她振翅直直地飞过去。
亡命徒一样,她飞出钱无奢的宅子,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