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正殿。白日里,这是几人共聚商议战策之所,此刻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审讯地。
白铭与云昭仍立于案前,案上放着那柄沾了魔将血的剑。阮江风与那名哭泣的散仙立于陛下。抚州队长立于两人之后。
阮江风亦听到了东殿散仙的喧哗与质询,他开口:“我一人所为,与其他人无关。”
白铭隔着虚空点点他身边的散仙:“抚州队长所言,常玉在抓捕时行动甚异。”
那名为常玉的散仙眼中仍是泪光盈盈,她低头道:“是,我心中急切,没等下令就进去了。”
“可惊动魔族了吗?”
“……嗯。”
白铭望向两人身后,抚州队长亦点点头。
“常玉在前,若有魔族走脱,岂不迎面撞上天兵,怎会跑到屋外示警?”
无人应答。队长迟疑一下,回道:“不是立刻走脱,常玉当时制住了他,我们分散抓捕其他人时,他逃掉的。”
“怎么逃的?”
这细节队长也并不知晓,他发现时,那头目已经奔出门去了。
沉默,这沉默对常玉来说如同刀割。她微微发颤,半晌方才回答:“我没绑好……缚魔索没有绑住他。”
此话落地,殿中又是一片静默。
这令人难堪的静默终于逼到了阮江风身上,他替常玉解释:“常玉不会用天界法器。”
“既然如此,为什么帮忙?”
这一次问话的是云昭。
阮江风仍然替她回答:“她立功心切。”
“缚魔索遇到魔会自动附上去,”云昭提醒他,“没有绑住魔,只会是因为主人不愿意,或者干脆阻止它。”
阮江风一时无言,常玉抬头,看向这位神君:云昭一身的血污,灰败的面容上一双眼睛仍然近似温和甚至悲悯地注视着她——她眼瞳一缩,移开目光。
停顿了两息,她轻柔道:“是,我是故意的。”
她偏头凝视阮江风:“我不害怕,我希望秋洲能听到。除了你以外,还有人记挂着她。”
话已至此,没什么好隐瞒的了。阮江风一笑,这一笑让云昭莫名想起另一个人来,一个偏阴郁或阴柔的人,居然都能有这样疏朗的时候。
阮江风昂首道:“是,我们是故意放魔族报信,引来成献。至于为什么,”他望向云昭,一片白里那冷下来的血已经发黑,但仍然刺眼,他逼迫自己望着,“神君记得我说的,有些散仙折在他们手里吗?”
他竭力维持平静,然而语气不受他控制,已经渐渐发颤:“我们力弱,不是成献的对手。想报仇须得再修炼几百年——几百年,魔等不起,人也等不起。然而前日朱雀神君找到我,告诉我天界有事情需要散仙帮忙时,我就觉得,报仇的机会来了。”
他眼中因回忆又重燃起希望,恍然间又像是回到了那个时候,急切地重复:“我告诉朱雀神君我愿意帮忙,我可以聚集起几百散仙来帮忙。”
“我是散仙的首领,白铭神君告知我到时与他一起行动,可在他眼皮底下不会有动手的机会。常玉早知我报仇之心,问我有没有她能帮上的忙——我把她分到了抚州那支队伍里。”
“常玉做得很好,”他扯扯嘴角,望向云昭,“神君也做得很好。”
他似是在褒奖下属。
“成献认出了你。”云昭艰涩道,她想起成献那个轻蔑的冷笑。
“不,他认出了剑,”阮江风望向案上,“那是秋洲的剑,秋洲死前,用那把剑杀了他的两个手下。”
“秋洲就是那位散仙吗,你们的同伴?”
短暂的停顿,他望向云昭,试图微笑,但是战栗之下他没办法再精准控制,于是只有一个嘴角颤抖的效果。
两行泪从他脸上流下:
“她是我的妻子。”
殿中重又陷入静默。
阮江风仍然昂着首,泪也仍然流着,他竭力不发出声音,于是颤抖得愈发剧烈。云昭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直到眼前的水雾厚到眼眶承载不住,她偏过头,两行泪顺着她的脸流下,在血污上冲出一道沟壑来。
白铭实在不想做最狠心的那个人,然而此刻殿中只有他能下那个结论:
“违反军纪,借天界之手以报私仇,这是大罪。”
回答他的是阮江风的大笑:“私仇!同在人间,人类受天界庇佑,散仙却不能?百姓遭害,天界知道派人来救了;需要人引路,想起散仙来了——散仙死时,天界在哪里?散仙要报仇时,天界在做什么?”
“凡间律法尚有以命偿命之说,天界没有?”
“神君!”他愈说愈愤,紧盯着云昭,质问,“你口中道着仁善,连魔也不忍心杀,那你知道他杀了多少人?”
“何不走到阴曹地府去问问,你的仁善,能救回几条冤魂?!”